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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家书如刀 家书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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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如刀
信这东西,薄是薄,可有的信,能把人一辈子的骨头都压弯了。
她本没有大名。生在那样的年月,那样的人家,女娃儿多半是随口叫的——“丫头”“细伢子”,叫到多大都是这个称呼,仿佛女孩子的名字,天生就是件不值当费心思的事。直到上学那年,先生翻着花名册,问这孩子叫什么,她爹娘对着看了半晌,谁也答不上来,还是教书的先生提笔想了想,写下"周知遥"三个字,说是盼着这丫头往后能"知晓天地之远,行得万里之遥"。
先生许是没想到,这“遥”字后来应验了大半——只是应验的方式,跟他当初盼的,全然是两回事。
周知遥揣着那封速归的信,在学校里坐立不安地过了三天。她给家里回了电报,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回音却迟迟不来,急得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爹病了?是娘倒下了?还是哪个弟妹出了什么岔子?她把能想到的祸事都想了一遍,独独没想到,真正的祸事,是她自己。
第四天上午,她正在教室里听课,忽然有人在窗外探头探脑地喊她的名字,说是她家里来人了,就在传达室外头等着。
周知遥心里咯噔"一下,撂下笔就往外跑。
到了传达室门口,她一眼就看见了外婆——那个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连男人都要让三分的女人,此刻竟是一副从没见过的憔悴模样,头发乱得像是几天没梳,脸上是长途奔波熬出来的青黑色。外婆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怯生生地拽着外婆的衣角,正是她那年方十岁的小妹。
她一见这阵仗,心里那点不安“轰”地一下就炸开了。
——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不是天塌下来,是眼睁睁瞧着最亲的人,把天顶在自己头上,走了几百里地,来找你分担。
她还没开口问,外婆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知遥,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今儿就带着你妹妹,一块儿跳进这长江里头。”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倒比哭天抢地更叫人心惊。周知遥当下就愣住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她活了十九年,没见过外婆这样的脸色——那不是吓唬人的脸色,是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豁出去了的脸色。
外婆接着往下说,一句一句,像是拿刀子在剜: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大半,弟弟妹妹一个个都还没成年,眼看着就要断了粮;你是长女,你爹这几年身子骨也不成了,家里那么多张嘴,就指望着你这个念书出来的能有点出息,能帮衬一把——你倒好,一门心思要嫁给个城里的干部子弟,往后是舒坦了,可这一大家子,谁来管?
“你走得远,我们娘两个,就得死在这儿。”外婆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你自个儿选。”
她的小妹被外婆这话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拽着外婆的衣角,嘴里喃喃地说:“大姐,大姐,你回去吧,你回去吧......”
周知遥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她想说,这是什么道理,凭什么她的一辈子要用来给别人铺路;她想说,她也是人,也该有自己想过的日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看着外婆那张熬得脱了形的脸,看着小妹那双吓得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书、写的字、心里那点"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念想,在这一刻,全都轻飘飘的,压不住半分骨肉亲情的重量。
——世上的道理啊,从来分两种:一种是讲给外人听的,光明正大,掷地有声;一种是留给自个儿骨肉的,没道理可讲,只有“该不该”,没有“想不想”。周知遥这一辈子,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自己是活在后一种道理里的人。她想起先生当年取这名字的心意,“知天地之远”,可这一刻她才懂,天地再远,也远不过一个该字——她这一生,本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丫头,是走进学堂、握上了笔,才第一次拥有了自己;如今这封家书,却要她把这个刚捂热乎的自己,重新交还回去。
那天夜里,周知遥一个人坐在宿舍窗前,望着外头那棵梧桐树,一夜没合眼。她想起白天在江边,他问她“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她那时说,想一直写下去,写自个儿真想写的东西。这话说出口才不过半个月,此刻想起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也想起小时候,自己蹲在田埂上看云,被娘骂“没良心不干活”,那时候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觉得只要念好书,往后就能挣脱这一切,就能真正为自己活一回。可如今才明白,有些绳索不是拴在手脚上的,是拴在心口上的——外婆没拿绳子拴她,可她这一颗心,早被“长女”两个字,捆了十九年,比任何名字都捆得牢。
天快亮的时候,周知遥起身,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一个旧布包里。桌上摊着那半张没写完的信纸,是她原打算写给他的,字迹只起了个头:“这些日子,我……”往后再没有写下去的余地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没扔,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塞进了包底。
——人这一生,能留住的东西不多,可未曾出口的话、未曾走完的路,倒偏偏是记得最牢的。周知遥后来常想,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凡是没做成的事,日后总有机会补上;活到后来才知道,有些岔路口,一旦回了头,这辈子就再没有第二次路过的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她跟着外婆和小妹,登上了回乡的班车。车子驶离武汉城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江水还是那样浑黄浑黄地流着,货轮的汽笛还是那样闷闷地响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周知遥这个来之不易的名字,连同它被寄予的那点“知天地之远、行万里之遥”的盼头,都已经被彻底地留在了江的那一头,再也追不回来了——往后的日子里,她依旧是这个名字,却再也不是这个名字原本盼着要活成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