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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风起武昌 外婆家书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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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这东西,是慢慢流的,可日子却像是被谁在后头拿鞭子赶着,说走就走了。
母亲生在一个连地名都带着泥土味的小村子里,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常年蹲着几个纳鞋底的婆娘,谁家的闲话都要在那棵树下过一道筛子。母亲打小就不是这筛子里筛得出来的人物——别的丫头六七岁就跟在娘老子屁股后头下地,认得清稻穗和稗草,她却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眼睛盯着云彩发呆,锄头撂在一边,锈都要生出来了。
她娘骂她:"你这是要当仙女哩,地里的活计一样不沾,往后是要靠喝西北风过日子?"
母亲不还嘴,只低头,可低头归低头,转过身去,又摸出那本翻得卷了毛边的旧课本,就着灶火的余光看到半夜。村里人说这是"魔怔",唯独村小的先生说,这孩子脑瓜子是块金子,搁在土里可惜了。
——人这一辈子哪,有的人是土里刨食,有的人是命里刨字,早早晚晚,都得认清自己是哪一路的人,认早了是福,认晚了是苦。
后来赶上了好时候,公社要选工农兵学员,一个村统共就那么一个名额,金贵得跟旱天里的雨似的。别人拼的是成分、是关系,母亲拼的是一支笔——她给公社写的那几篇稿子,写春耕,写夜校里扫盲的老汉认得了第一个字时笑得满脸褶子,写得又快又活泛,连县里下来的干部都拍着桌子说:"这妹子的笔杆子,比锄头还使得!"
那张盖着红章的推荐表递到手上那天,母亲蹲在自家门槛上,攥着那张纸,攥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头一遭,也许是唯一一遭,能靠自己脑瓜子里那点东西,把自己从这片她一天也不想多待的土地里,连根拔起来。
武汉城是个大地方,大得让人心里发慌。母亲头一回站在长江边上,是开学后没几天,一个傍晚。江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东去,货轮的汽笛"呜"地拉长了声,闷在江雾里,倒像是谁在替她叹气。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人堆里,忽然就觉出一件事来——这是她活了十九年,头一回不用惦记着谁的碗里没了米,谁的鞋底又该纳了。
自由这东西,原来是有分量的,压得人心里直发颤。
——后来母亲才明白,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由是一扇敞开的门,走过去就是了;等老了才懂,自由从来不是门,是命,是有的人生来就攥在手里,有的人拼了一辈子,也不过是摸到了门框。
进了学堂,她拼了命地念书。旁人晚自习十点钟就散了,她能挨到管灯的老头子来撵人;旁的工农兵学员底子薄,跟不上趟,她却是硬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犟劲儿,没多久就成了系里数得着的人物,写的东西,先生常拿到课堂上念,念得那些城里出身的学生都不吱声。
她这才觉得,自己也许真不是那个该在田埂上被骂"懒丫头"的命——她是能靠脑瓜子吃饭的人。
也是这个时候,她遇上了他。
是在一回读书会上,人介绍说,这是某位首长的儿子。母亲起先并不上心,她见得多了那种带着股子优越劲儿的后生,说话时眼睛总爱往旁处瞟,透着股不把人放眼里的傲气。可这个不一样。他听她讲报道里的话头,听得认真;旁人插话打断了她,他不动声色地又把话头接回来。深秋的傍晚,他陪她沿着江堤走,两人谁也不急着开口,江风吹着,倒比什么话都受听。
有一回,他忽然问她:"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母亲怔住了。这话问得太寻常,寻常得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样正正经经地问过。在家里,"往后"从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弟弟要念书,妹妹要说婆家,爹娘要养老送终,她那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笔,早被家里人盘算成了能换工分、换个前程的物件。
她想了半晌,才说:"我想......一直写下去,写自个儿真想写的东西。"
他笑了,说,好。
那一刻,江风竟也柔和了几分。母亲后来常想起那个傍晚——她甚至觉得,这命,兴许真能攥在自己手心里,哪怕就这一回。
——世上的姑娘家,十有八九是这样的:头一回被人正经问起"你想要什么"的时候,心里那点从没被人当回事的念想,就跟江水碰上了闸门似的,一下子涌出来,收都收不住。
他给家里写了信,说要正式提亲。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那副郑重劲儿,像是在办一件天大的事。母亲站在旁边,心里又慌又甜——她晓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兴许真能留在武汉城,留在这个不用她蹲田埂、不用她时时刻刻绷紧一根弦的地方;意味着她那支笔,或许头一回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写下去。
可她心底深处,也隐隐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像江面上倏忽掠过的一片云影,转眼就散了,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那丝慌,半月后,变成了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爹的笔迹,却比平常潦草得多,墨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母亲拆信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信里就短短几行,语气生硬得反常——"速归,家中有急事,勿延。"
没说是什么事,一个字也没多写。
母亲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在宿舍窗前,望着楼下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忽然就觉出一股寒意来——像是江风头一回,真真切切地,吹透了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还不晓得,这封轻飘飘的家书,就要斩断她在武汉江边,那支才刚刚开始,替自己书写的笔。
——这世上最狠的东西,从来不是刀子,是一封薄薄的信,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把一个人半辈子的命,重新写过。(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