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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白水鉴心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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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方应止是不是在开玩笑,殷梨现在也该表现出点样子来。
他一下跪倒在地,主动请罪,“是在下逾矩!”
虽然是请罪,但殷梨看着也没多惶恐,他知道方应止就算当了右护法也不喜欢那些大惊小怪的人。
别的不说,无论什么教都爱搞施压这套,换到名门正派也是一样的,只是没魔教这么放肆而已。
方应止没有即刻说什么,只是慢悠悠地拿起笔在面前卷宗上批了几个字,才不紧不慢开口。
“干什么这么激动。”态度不咸不淡,只是挥挥手叫殷梨起来,“地上跪着多不方便,起来吧。”
殷梨哪会不起来,方应止三年前展露的喜怒无常远超想象,加上本来就不想跪,便克制住想拍灰的动作起来了。
“你倒是自然。”看他这样,方应止轻笑一声,将手中笔墨搁置在案,看着对他兴趣更浓。
将这一切默默收在眼底,殷梨只能静观其变,不卑不亢道:“右护法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估计是段峰上门挑衅得也太明显,居然让方应止把他给调动了。
“真难得有这样一个不怕我的。”殷梨那点样子当然是被方应止一眼看透,方应止脸上泛起笑意,又去指一边更乱的一叠的书卷,“去把这个也清了吧。”
殷梨:“……是。”
他好想冲上去揪着方应止的领子问他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故意的,最终为大业忍气吞声。
还好在凌霄派前几年他就是个打杂的,现在做这些也算得心应手,很快就摸清规律,把这些为难人的东西理清。
不,其实还有一点。
方应止在凌霄派的时候就是这么个乱丢乱放的个性,殷梨收拾出习惯了。
届时,他总追在方应止后头怒斥他糟糕的收拾习惯,恨铁不成钢。
方应止何其聪明一个人,居然连收拾内务都不上心。
而方应止会大叫小师兄饶命啊,结果下回还不改,总是用他那聪明脑袋干偷奸耍滑的事。
不改殷梨就接着骂,后来变成方应止不改就别和他一张床挨着睡,方应止这才彻底改掉这恶习。
回忆起往昔光景,这三年来,殷梨几乎每个日夜都在反反覆覆琢磨方应止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
就当他是魔教潜伏在他们身边的,那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实在没有理由。
杀虞渡师兄,杀阿卫,看起来也莫名其妙。
虞渡师兄是回客栈被杀的,可能是发现了点什么;阿卫是在说出方应止身份后被杀……
方应止对他说“这个人死得并不无辜”又是什么意思?
曾经熟悉的方应止在那一日像是突然换了个人,陌生到让殷梨崩溃,将那把剑捅到了方应止身上。
可冷静下来想想,殷梨还是觉得有诸多反常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于右护法一事要亲力亲为。
既然想不通,那就去问。
本次来到右护法宫,他就没想着活着出去,那么在死之前,说什么也要弄明白此事。
他到底还是不信几年温情全是幻想虚假,全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如果真的如此,方应止玩弄人心未免也太厉害,他败在对方手上是必然之事。
“殷梨。”
正清着东西,听得方应止这突然一声叫唤,殷梨险些应下,却是一下咬住唇,转为其他话语——
“右护法大人在叫谁?”
方应止不会就这样认出他的,他现在的动作、神态,甚至是气质就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何况是阔别三年的方应止。曾经再怎么亲近,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
果然,方应止没有多说, 只是随口答道:“这是我的一个故人,感觉你的剑舞路数和他有点像,但细看又不太像了。”
殷梨在心中暗道,能让你看出来吗,为了这次潜藏,他可是什么都改过来了。
“对了,你知道他吗?”方应止言笑晏晏,这笑容落在他俊秀苍白的脸上,像是一瞬上了色彩,“他是正盟那边的,近三年,声名鹤起啊。”
这阵仗,看着方应止脸上笑意,殷梨都要以为两个人真的是那种多年未见的铁关系故人了。
虽然嘴角总想抽抽,但殷梨还是走谨慎路线老老实实回复:“回右护法大人,略有耳闻。”
“这个名字,于我而言……如雷贯耳。”方应止笑起来和殷梨认识的时候也有很大不同。
昔日方应止总是肆意的,洒脱又欢快的,现下这个右护法,笑起来总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殷梨也形容不出来,总之就是和以前那个废柴师弟不一样。
“你的剑舞是谁教的?”
方应止突然拐过话题,将脸上怀恋神色收敛起来,转而问起殷梨。
“回右护法大人,是一位故人。”
“你也有故人?”听着殷梨回答,方应止不咸不淡地评价,“教得不怎么样。”
“……是,大人说的对。”
殷梨想提前就这样揪住方应止衣领子猛摇对方,让对方把一切真相都吐出来,而不是现在这样有一没一地和一个“舞者”搭话!
但他不能,他只能心平气和。
“我那故人啊,太笨。”方应止脸上依旧是浅笑,“除了总是太相信别人,再也不会有任何缺陷。”
因为地形构造原因,右护法宫总是常年不见光,大白天的也会点起烛火,叫人分不清昼夜。
现在案边跳动的烛火火光落在二人眼中,倒映着二人眼中各不相同的隐秘情绪。
殷梨不喜欢现在这样古怪的发展,古怪的氛围。他甚至开始讨厌方应止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这样提起他。
为什么脸上是那样的怀念,又为什么对着一个无名小卒倾诉?
为什么不在当年就让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迟钝未必是缺陷。”方应止低笑一声,那眉眼在烛火下阴影暗沉,“什么都不清楚,会比什么都知道轻松。”
歪门邪理。
殷梨险些这般脱口而出。
自从和方应止再度会面,他似乎就总是在忍耐。
一间正殿容纳不下两颗心思各异的心,殷梨忍不住道:“依右护法大人的话,人都该什么都不知道的活着最好吗?”
“当然,”方应止没有立刻接下去,反拿起搁在案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像在斟酌什么。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点笑意衬得淡了。
“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方应止把笔搁回去,便合上眼不再开口。书房再度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一切落在殷梨耳中,是那样刺耳。
“你好像不太认同。”
“属下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脸上也是这样恭恭敬敬。”休整片刻,方应止睁眼,脸上神色莫辨,“可谁知道心里是这么想的呢?”
这话真是多疑且没必要,殷梨记忆里的方应止或开朗或冷漠,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表露的这样多想过。
无论如何殷梨也只是道:“大人多虑了。”
想这么多干什么?就算是我心里把你骂了个底朝天,你还真能就这样把我杀了不成?
“是吗。”方应止没再追问,只是轻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我那个故人也是这样。嘴上说是,心里早把我骂了八百遍。”
又套近乎,你那天那样丧心病狂的样子谁还把你当故人……我要是得到的答案就是你从始至终就是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我真的下黄泉都诅咒你。
心里嘟嘟囔囔,殷梨手头却是一刻不停地把文书理好,直到最后放在案角,退后一步:“大人,理完了。”
方应止忙着处理手上卷宗,连抬眸看一眼都没有就打发殷梨走,“回去休息,好好准备之后的宴会。”
“明天辰时来的时候,带一壶茶。”
殷梨应了声“是”。
“要浓的。”似是想起什么,方应止补上这句,目光已回到手中卷宗上,“淡的喝着没意思。”
什么淡的浓的,殷梨心中发笑。
你曾经可是最讨厌太浓茶味的,为此我俩争执了多少回呢?
那些来不及出口的话语,想要为茶争辩的言语都可以被你泼皮无赖的唇封堵在我咽喉中。
那时我尚且与你算得上……情投意合?
虽不知你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可如今,你又是抱着什么心态才告诉我这句与你曾经偏好背道而驰的话语。
第二天辰时,殷梨提着一壶浓茶进了书房。
方应止已经坐在那儿了。他接过茶,倒入杯中,小酌一口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
“太浓了。”脸上是和三年前如出一辙的嫌弃,这点怎么样也改变不了。
哪怕殷梨能看出来方应止沉稳了太多,可下意识的习惯又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故意往最浓那边煮的殷梨站在案前,看着满脸无辜:“大人说要浓的。”
不是要浓的吗,呛死你。
放下茶杯,方应止抬眼看他,一双眼黑白分明,如今看着其中情绪愈加明了。
看了两息,方应止便微动嘴角,眼底有了点温度。
哪怕昨日他和殷梨聊得再怎么热络,殷梨也能知道方应止只是看着好相处。
只有在这杯茶之后,方应止的眼里才开始有了温度。
“行,”方应止把茶杯放下,自认倒霉,“是我说的。”
见他认栽,殷梨也稍稍扬起嘴角,不过转瞬之间便恢复到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