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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点灯续昼
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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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是没什么用的外门弟子,最有用的时候是给同门跑腿。
他所在的门派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门派,用殷梨自己的话说,就是顶着门派大名可以去作乱一方欺男霸女。
无他,本门名声的确一向烂得令江湖人士信服。
但殷梨的日子照样过,今儿个给甲师兄买个饼,明儿个帮乙师姐送情书……
虽说胸无大志,好在他能在门派里有个温饱。
但就这样一天到晚被人使唤来使唤去,殷梨也没觉着哪不好。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市井街头被个死不要脸的无赖缠上。
“行行好吧,小兄弟,我已经在城中流浪好几日了……”
殷梨不厌其烦地又一次拍开那无赖搭在他肩上的手,年方二八的俊朗面貌上布满不耐:“我说了我没银子了!那也不是我的!”
纠缠他的无赖嘿嘿一笑,腆着脸道:“小兄弟,我见你衣着虽有些老气,不少地方还补了针线,但布料上佳啊!不若你带我回去,我给你端茶送水洗衣做饭都成啊!”
殷梨大怒:“什么老气?这是我凌霄派道袍!”
那人听殷梨这么一说,双眼更是笑意盛满:“这更好了,方某正愁没去处呢!贵派待遇如何?”
殷梨被他看得恶寒,扭头就走。那人又快步追了上来,作委屈之状道:“小兄弟,你怎就忍心见我浪迹市井无依无靠……”
殷梨:“你根本就不是流浪来城中的吧!”
那人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像个浪人吗?”
殷梨忍无可忍:“你身上有哪点像个浪人吗?”
诚然,对方一身白衣,除衣袖裤脚处沾了些泥点,其他皆是素白干净。
且对方是个身量修长的青年,虽言行举止似有脑疾,但见他发髻齐梳,面上干净,哪点也不符合“流浪了好几天”这一说。
那人也不恼,嘻嘻换了个说法:“其实我是来此投奔亲戚的。”
殷梨冷笑:“亲戚?哪呢?”
那人微微一笑,干净的眉眼似清溪明月,笑如新月,可所言之语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就你。”
殷梨:“什么意思?”
青年继续微笑:“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亲戚了。”
殷梨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降世十六年,他从未见过如此外在仪堂堂内在一言难尽的角色。
“胡说什么?”殷梨气绝,“我早和家里断绝往来了!”
青年正欲开口,殷梨便抢先一步道:“我猜你不会要说‘原来和家里断绝往来了太好了更方便我纠缠了’吧?”
“怎会如此?小兄弟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殷梨:“你那遗憾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青年不急不慢地掏出一张纸,递到殷梨面前:“好啦,其实我是你同乡。这是你舅舅的亲笔信,是他推荐我来投奔的。”
不过几日,凌霄派上下便知晓了门派里来了个新人,叫方应止,还是本派外跑腿殷梨的同乡。
凌霄派谁人不知谁不晓殷梨是招进门来跑腿的打杂弟子,连带着也看不起几分方应止,便照样使唤起后者。
谁知这厮和泥鳅似的,找都找不着,找着了也油嘴滑舌不着四六。
众弟子气得想罚他时,他竟又似脚底抹油,身法轻灵,连带着殷梨也不好找起来。
凌霄派,后山。
“呼、呼……”殷梨弯腰大口喘着气,累得说不上话来。
而找着他的方应止则笑吟吟地抱臂靠在树干上,丝毫看不出来他绕着凌霄派飞檐走壁了一圈。
方应止凑近上气不接下气的殷梨,贱兮兮道:“沿着凌霄派飞一圈好玩吗?那群师兄师姐可都追不上我们。”
面对这样欠揍的面庞,殷梨很想骂一句什么,但胃里泛酸,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最凶狠的目光瞪方应止一眼。
这位同乡是他见过最荒唐的人。
因为门派房屋暂时紧缺,殷梨便和方应止挤一个屋子里,而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便是方应止那张床不几日便因年久塌了,凌霄派修缮一向慢到令人抓狂,所以又成二人挤一床。
“你说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有一天好日子没有。”
是夜,殷梨躺在一侧上,望着屋顶出神。方应止闻言嗤笑一声,翻身面向前者,目光炯炯有神,“可我们凑一块不是开心得很多?”
殷梨冷笑,但细一想来,来凌霄派四载,笑得最为开怀的,竟的确是与方应止同枕而席的这几日。
对方似乎有倒不尽的俏皮话,嬉皮笑脸没个正经是真,可有趣有见识也并非为假。
见殷梨不吭声,方应止笑道:“小同乡,我瞌睡被你赶跑了,你要为我这一觉负责。”
二人称呼上那叫一个各有各的,殷梨管方应止“废柴”“废物师弟”,轮着叫;
方应止更是泼皮无赖出新高,一会“同乡师兄”,一会“小师弟”,一会又成了“阿离”这个只有殷梨舅舅和过世的娘亲会叫的小名。
“怎么负责?”殷梨也没了睡意,侧身与方应止相对望。
但见月光散在殷梨尚存些许稚气的轮廓上,一派柔和,“废柴,你难不成还要我同你讲几个故事才睡?”
柔和是假,语气中的不耐也是半假。
方应止学会了看殷梨的眼,那里什么也藏不住。他不禁挑眉道:“如若可以,小师弟就讲几个吧。什么山精怪闻、志怪鬼神、来者不拒。”
这般泼皮无赖的要求,殷梨真想啐他几口,但方应止的眉眼在幽暗光阴下委实是有些寂寥,他不禁想,其实方应止也会想家的吧?
舅舅书信中说方应止本是个好端端的富家少爷,学了些拳脚自卫才保住家道中落后的自己。
实是无其他地方可去,才来了凌霄派,和他一样做个打杂弟子,平平静静的就过完这一生。
如果不是无家可归,大概也不会在这里同他席地而睡。
这么一想,殷梨又有些于心不忍。他咳了几声,慢吞吞道:“也不是不行,给你讲个……狐狸和兔子的故事如何?”
听到这话,方应止神采奕奕:“愿闻其详,讲一个。”
殷梨提了劲头,便不得不编排下去:“额,从前有只兔子,它只吃草……”
“还有吃肉的兔子么?”方应止诚心发问。
殷梨:“你别管!反正、反正它遇上了一只狐狸,狐狸吃肉,然后咕噜一下吞了兔子。”
“没了?”
“……没了。”
方应止哈哈大笑道:“这什么,哈哈哈……”他笑得肩头发颤,连泪花都笑了出来,似是听了全世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见后者这般姿态,殷梨脸上通红,一掀被子裹住自己,“笑什么?睡了。”
方应止渐停了笑声,却饶有兴致拍了拍殷梨,好奇道:“狐狸流浪了很久吗?饿成这样。”
殷梨只当他笑话自己,闷不作声。
“告诉我嘛!”
“可能吧。”本来就是一个随口的故事,他又没想太多。
方应止顿了顿,认真开口:“其实,它不一定会吃掉兔子。”
殷梨没理他,但方应止却自言自语:“流浪太久,其实很孤独吧?”
可殷梨当真倒头就睡了,未回应什么。
望着后者沉睡面庞半天,方应止低笑一声,转而望向窗外。
但见明月高悬,夜色正浓,尚有人点灯续昼。
很萌的一对师兄弟啊。
顺便一提,虽然殷梨是师兄,但是他年龄小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