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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姓氏 秦昼第一次 ...

  •   秦昼第一次知道自己姓什么是在他两岁那年冬天。

      你蹲在弹药箱小床前面,把棉布裹紧的小人抱出来放在膝盖上。秦昼已经会坐起来了,脑袋还有点晃,但两只小手能稳稳地攥着你一根手指。他黑亮的眼睛追着你的脸转,咿呀了一声,像是在问什么。

      "你姓秦。"你低头对他说,"秦昼。白昼的昼。"

      秦昼盯着你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攥着你手指的那只手用力晃了晃,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听起来像"秦",又像"亲"。你蹲在地上笑出了声,秦虞从桌边转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北线换防名单的钢笔,目光落在秦昼攥着你手指的那只小手上,暖黄色应急灯把他眼底那层铁灰色照得很薄,透出底下那种你越来越熟悉的暖调哑光。

      "他在学自己名字。"你说。

      "他才两岁。"秦虞说,但声音是弯的。

      "两岁怎么了?"你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仰着脸看你的小人,"你两岁的时候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秦虞没回答。他放下笔走过来蹲在你旁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秦昼摊开的另一只小手。秦昼立刻攥住了,左手攥着你,右手攥着秦禹,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像在搭一座桥。

      "我两岁的时候,"秦禹开口,声音很平,"我妈还在。她跟我说我姓秦——秦是秦淮山那个秦。山在七区以北很远的地方,但她说我们姓秦的祖辈是从那边来的。姐姐随妈姓秦,我们没有父亲,她是单身生育,所以我也随她姓秦。"

      你转头看他。他蹲在你旁边,右耳那道疤在暖黄色灯光里泛着微微的粉,秦昼的小手攥着他的指节,指甲盖小小的、圆润的,像一粒粒米。

      "那后来呢?"你问。

      "后来她走了。"秦虞低头看着秦昼攥着他的那只小手,"我就自己记住这个姓。"

      你没有追问"她走"是什么意思。你只是把秦昼往怀里搂了搂,让他小小的身体靠在你们俩中间。秦昼在你们之间扭了扭,小手松开你们的指头,改成攥住了秦虞的衣摆和你的袖口——一边攥一个,攥得稳稳的。

      那天下午你在物资站遇见了一对女同性伴侣。

      她们是来领配给表的。你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时,看见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在柜台前面,左边那个手搭在右边那个腰上,两个人共用一件大衣的左边和右边。右边那个小腹微微隆起,你扫了一眼就知道——她在自己身体里怀了几个月,准备到时候再转人造子宫。

      "配给表?"你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递过去。

      左边那个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取用者姓名"栏填了一个名字。你瞥见那一栏的备注小字:"女同性伴侣取用者,胎儿随卵子提供者姓(如为子宫提供者,则姓氏优先权归属子宫提供者)。"

      她填完之后把表推给你看。你低头看见那个姓氏——王,旁边另起一行填了伴侣的姓氏,李。胎儿随王姓,因为她是卵子提供者。

      "李,"你抬头看向右边那个小腹微微隆起的年轻女人,"子宫提供者。胎儿随王姓。"

      "对。"王点了点头,手在李腰上轻轻握了一下,"我们商量好的。她怀,跟我姓。"

      你把表格收好登记备案。她们走的时候王回头朝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亮。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共用一件大衣的背影走出物资站,铁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后来你翻档案的时候看到了这条政策的完整表述。七区生育命名条例第三条:"女孩随母系姓氏(卵子提供者或子宫提供者,以实际生育贡献为准);男孩随父系姓氏(精子提供者)。同性伴侣适用同等原则,命名字母编码由取用者双方协商登记。"

      你翻到条例附录,看见补充细则:"男同性伴侣取用者,精子提供者为法定父系姓氏来源;卵子提供者(第三方捐献)不影响命名,但另一伴侣可通过登记申请获得共同命名权——需额外缴纳配额抵用。"

      你合上档案,想起今天下午那对共用一件大衣的女同性伴侣。王和李——她们只需要一份协商结果就够了。配额抵用?她们大概从没想过。王把手搭在李腰上时那只手的力道很自然,自然到像已经搭了很多年,自然到那个微微隆起的腹部下面的小生命随了谁的姓这件事在她们之间根本不需要讨论。

      但男同性伴侣不一样。你想起那个戴防风镜的年轻男人,想起他攥着登记表时微微发抖的手指。他们需要精子提供者——其中一个人提供精子,另一个则要通过登记申请才能获得共同命名权,多交一份配额抵用。那叠淡黄色登记表下面压着的政策补充细则你当时没细看,但现在你记得那一行小字了:"男同性伴侣取用者,非精子提供方需提交共同命名申请,配额抵用标准为单次取用费用的百分之十五。"

      你把档案放回柜子里,转身继续理货。老周从货架那头探过头来,手里攥着一卷纱布看着你。"你在看命名条例?"

      "嗯。"你没抬头。

      "老周,"你停下动作看着他,"你女儿——随你姓还是随她妈姓?"

      老周把纱布卷码好,直起腰想了想。"随她妈。"他说,"她妈是卵子提供者,也是子宫提供者。我那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卷纱布,"我那时候在守备队轮值,她妈在D区纺织厂。她说随她姓,我说行。反正都是我们的孩子,姓什么不都是。"

      你站在货架前面看着他。老周的后脑勺那撮白发翘着,手里的纱布卷被他重新拆开又卷好。你走过去把抽屉里那叠淡黄色登记表抽出来翻了翻,在补充细则那一页看到了男同性伴侣共同命名申请的配额抵用标准——百分之十五。你想起那个年轻男人说"费用要攒半年",这个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他要多攒一个多月。

      "老周,"你开口,"男同性伴侣那个共同命名申请——配额抵用能免吗?"

      老周抬头看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颜色——不是铁锈的褐,是另一种更软的颜色,像棉布被反复揉洗之后泛出的那种温和的旧白。"政策上不能免。"他说,"但实际操作上——物资站可以调一点配给额度。只要不超上限。"

      你看着他。他把那卷纱布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南理,"他说,"你管物资站也有三年了。某些配额——只要不超过账面上限——怎么调是你的事。"

      那天下午你调了一笔配额。不多,刚好够抵消那份共同命名申请的百分之十五。你在登记表备注栏填了"配给余量调剂",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戴防风镜的年轻男人上次留下的登记回执编号,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共同命名申请费已抵扣。"

      你合上登记表,把它放回柜台最下层。

      当晚你回到指挥所时,秦昼已经睡了。秦虞坐在桌边签北线换防名单,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的声响。你走过去坐在他膝盖上,他自然地放下笔环住你的腰,下巴搁在你肩窝里。

      "今天物资站那边——"你开口。

      "嗯?"

      "我把一份共同命名申请费抵扣了。"

      秦虞没有问具体是谁的。他只是环着你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嘴唇碰了碰你耳廓。"调哪笔配额?"

      "配给余量。"你说,"没超上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继续签文件,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从你背后传来,沙沙的,平稳的。"南理,"他签完一张换页时开口,"如果秦昼是女孩——"

      你转过身看他。暖黄色应急灯把他下颌的棱角照得分明,右耳那道疤在灯光里微微泛红。

      "如果秦昼是女孩,"他说,"按照政策,随你姓。"

      你看着他。他的目光里那层铁灰色薄得像一层透光的冰,底下是暖调的哑光。你伸手摸了摸他右耳那道疤,从耳廓摸到耳垂。他偏头蹭了蹭你掌心。

      "我姓南。"你说,"如果秦昼是女孩,她叫南昼。白昼的昼。南方的白昼——也挺好听的。"

      秦虞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很浅,但暖黄色灯光把它照得很亮。

      第二天上午你带着秦昼去医疗站打例行疫苗。你抱着裹在棉布里的秦昼坐在候诊长椅上排队时,对面坐了一对男同性伴侣。你认出其中一个——是那个戴防风镜的年轻男人,他今天没戴防风镜,旁边坐着另一个穿守备队制服的男人,比你高半个头,肩宽,下颌线条很硬,但手一直攥着年轻男人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朝那个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你,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带孩子来打疫苗?"

      "嗯。我儿子秦昼。"你低头把秦昼的棉布裹好,让他露出小脸。秦昼醒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转着,看着对面那两个陌生的大人。

      年轻男人旁边那个高个子的守备队男人低下头,看着秦昼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和年轻男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见过的东西——和秦禹蹲在弹药箱小床前面看秦昼时一模一样的暖色。

      "我们还在排队。"年轻男人说,声音比上次轻了一点,"配型——还没下来。但共同命名申请已经交上去了,那个费用——"他顿了一下,"医疗站说有人帮我们抵扣了。你知道是谁吗?"

      你低头把秦昼的棉布边角掖好,没有抬头。"不知道。可能是配给余量调剂的吧。"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他旁边那个高个子守备队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两个音节,你听不清,但年轻男人攥着对方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轮到秦昼打疫苗时秦虞正好赶到了。他推门进来时肩头还沾着北线的沙土,走到你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秦昼的小腿,另一只手覆在你手背上。"我来按。"他说,"你看着他眼睛。"

      你低头看着秦昼。针头扎进他大腿外侧的软肉时,秦昼扁了扁嘴,黑亮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但秦虞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只手从你手背上移开,用指背蹭了蹭秦昼的腮帮,小孩愣了一瞬,水光还挂在眼眶里,但没有哭出来。他只是攥住了秦虞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在说"你在这里我就先不哭"。

      打完之后你抱秦昼在候诊区坐了一会儿。那对男同性伴侣还在等叫号——年轻男人靠在高个子男人肩膀上闭着眼,高个子男人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按着他颈侧的肌肉。你从他们身边的柜台上的登记表瞥见一个名字缩写,高个子男人的姓氏——张。年轻男人的姓氏登记表上填的是"赵"。

      共同命名申请。精子提供者是张,年轻男人赵要通过申请才能让未来的孩子也随他的姓。那笔被你抵扣的费用大概只够覆盖百分之十五,但他们坐在长椅上的姿势让你觉得——姓什么也许没那么重要了。高个子男人搭在赵后颈上的那只手在慢慢揉着,赵闭着眼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共享着一截医用白炽灯投下的暖色光线。

      你转回头看着怀里的秦昼。小孩打完针蔫蔫的,靠在你胸口,小手攥着你的衣领,呼吸绵长。秦虞蹲在你前面,一只手还按在秦昼的小腿上,另一只手替你拢了拢秦昼裹着的棉布边角。

      "打完针了,"你低头说,"回家吧。秦昼需要睡一觉。"

      "秦昼。"秦虞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站起来,把你和秦昼一起圈进臂弯里,像拢住两件易碎的器皿。"秦昼——跟谁姓?"

      你抬头看他。他眼底那层铁灰色已经完全化开了,暖黄色灯光照进去,透出底下一整片暖调的、从未在他眼睛里出现过的哑光。

      "秦昼随你姓。"你说,"因为他是男孩,你是他爸。就是这么简单。"

      秦虞低头看着你,又低头看着你怀里那个蔫蔫地攥着你衣领的小人。他没有说话,但他环着你们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紧到你能感觉到他心跳隔着防弹板传到你肩膀上,一下一下,很稳。

      你们一家三口走出医疗站时,那对男同性伴侣还在候诊长椅上等着。你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睁开了眼,正和高个子男人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医疗站消毒水味和暖黄色灯光之间。你看见高个子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字。你从口型辨认出来,是"赵"。

      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暖黄色灯光把它照得很亮。

      你转回头,走进七区灰扑扑的街道。钢铁防线在头顶矗立着,焊接点像一排排细小的针脚,把天空缝成透光的网。秦昼在你怀里睡着了,小手从衣领上滑落,摊开,掌心朝上,像在梦里攥住了一缕从钢梁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

      秦虞走在你旁边,空着的那只手勾住了你的小指。你感觉到他指腹在你指节上慢慢摩挲着——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你没有问他,只是扣紧了他的手指,和他并肩走在那些灰扑扑的街道上,走在焊接点的星光和冷白色路灯之间,走在所有命名的规则和所有不用命名的暖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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