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发小在废土谈恋爱》不见无颜

10、双盲 秦昼入睡后

　　秦昼入睡后，你靠在弹药箱小床边，把沈医生白天给你的一份内部资料翻完了。

　　安全七区精子库编码规则是P-七区-四位数字，卵子库编码规则是O-七区-四位数字。取用者在另一份登记表上签字，领取一个单独分配给自己的生育编号——那个编号最终会和一个来自其他特区的对应编号在人造子宫实验室里配对。捐出者和取用者永远不知道对方是谁。双盲，钢印加封，连沈医生这样的核心工作人员也只能接触编码而不能接触身份信息。

　　你合上资料夹，余光扫到一张夹在最后一页的统计表。你抽出来看——七区过去一年共接受外来精子样本四百二十七份，来自第六特区、第三特区、第十一特区；向外输出卵子样本三百零九份，主要流向第五特区和第八特区。你在第三行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缩写：林。后面跟着编码O-七区-0719，备注栏写着"已配型，取用者为第十一特区同性伴侣（男），已进入人造子宫培育流程"。

　　你盯着那个"林"字看了很久。这个姓氏在第九特区并不罕见，但你在医疗站的捐卵登记簿上见过它——三个月前你去医疗站替秦禹拿镇静剂时，姓林的医生桌上摊着半份申请表，你瞥见了申请人的签名，姓林，签名后面跟着一个你认识的笔迹轮廓。

　　你合上资料夹放回原处，决定不追问。

　　第二天上午你在D区物资站理货时，来了一个你从没见过的取用者。是矮个子的女人，戴着守备队标配的防风镜，站在物资站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请问——捐卵登记是在这里吗？"

　　你正蹲在货架后面码压缩饼干，听见这个声音直起身探出头。"捐卵登记在医疗站。这里是物资站。"

　　那个人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比你还小一两岁。"医疗站说让我来物资站领登记表——他们说物资站也管配额的事。"

　　你从货架后面走出来，在柜台下面翻了翻，确实翻出一叠淡黄色的登记表——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被塞进这里的。你抽了一张递给那个人，他接过时手指微微发抖。

　　"你是第一次？"你问。

　　"嗯。"他把登记表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我恋——不是，我——"他顿了一下，防风镜在他手里被攥出了印子，"我们俩都是守备队的。他想生孩子，我俩生不了。医疗站说可以做——但取卵和人工培育的费用要攒半年。"

　　你看着他攥着登记表的手指，关节泛白。你没有问他"你恋人"是谁——守备队的人大多不公开伴侣信息，尤其是同性伴侣。在这个政策系统里，两个男人的关系只能被翻译成"无生育能力男性同居者"这种冷冰冰的分类编码。

　　"费用清单你拿到了？"你问。

　　"拿到了。"他把防风镜重新戴上，声音闷闷的，"女性伴侣的费用是我们的一半——她们可以自己先怀几个月再放人造子宫。我们只能一开始就放进去。成功率低一半，费用翻三倍。"

　　你把手头那叠压缩饼干码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是哪个守备队的？"

　　"D区轮值。我男人——不是，我同居人是B区哨塔的。"

　　你停住了。B区哨塔的轮值表你见过——上周秦禹核对换防名单时你坐在他膝盖上扫过几眼。那上面确实有一个名字用铅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圈。你没问秦虞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但你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防风镜的年轻男人，忽然想起那个被铅笔圈起来的名字。

　　"登记表你先填。"你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支笔递给他，"填完交医疗站备案。配型排队现在大概要两个月——你不是唯一在等的。"

　　他接过笔，低头在登记表上开始写。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写字时微微弯着的后颈，防风镜的系带在他耳后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你转过身继续理货，从货架缝隙间看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登记表旁边当垫板——那张纸的边角露出来一小截，你看见了上面的红色抬头："第十一区卵细胞受体确认函（节选）"。

　　你没有再看他。你把货架最后一排饼干码好，走到柜台另一边整理纱布卷。

　　他填完表走后，你站在空荡荡的物资站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你找出那叠淡黄色登记表下面的另一份文件——卵子库使用月度统计，密封的灰色文件夹，不知道是被人忘在这里的还是故意留的。你拆开看了看，第十二页有一个你熟悉的编码：P-七区-1147，备注栏写着"已配型，取用者为第八区同性伴侣（男），受精卵于上月初植入人造子宫，初期存活率监测中"。

　　P-七区-1147。

　　你合上文件夹。这个编码你见过——在秦虞桌上那份北线实验室月度报告第五页，他用红笔圈过一个编码，当时你问他是什么，他说"普通配型报告"。你信了。或者说你选择信了。但你记得那个数字，因为秦虞写字时从不在页边空白处画圈——除了那份报告。

　　你站在物资站里把纱布卷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把灰色文件夹塞回柜台最下层，用那叠淡黄色登记表压住。

　　那晚你回到指挥所时秦虞刚给秦昼喂完营养剂。小孩在弹药箱小床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棉布边沿伸出来攥着空气——他在睡梦里喜欢抓东西。秦虞蹲在小床边，把秦昼的手指轻轻拢回去裹进棉布里，动作很慢，右耳那道疤在暖黄色应急灯里泛着微红。

　　你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把秦昼裹好之后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你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D区有人来填取卵表。"你说。

　　"嗯。"他走过来伸手接你脱掉的物资站外套，"每天都有。"

　　"他和你上次换防名单上用铅笔画圈的那个人——"

　　秦虞接外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外套挂好，转过身面对你，暖黄色灯光把他眼底那层铁灰色照得很薄。"P-七区-1147。"他说，"你看到了？"

　　"灰色文件夹今天出现在物资站柜台最下层。"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把你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你头顶，手掌贴着你后腰那道疤慢慢揉着。"P-七区-1147是我的姐姐。"他说，"去年秋天捐的。她在捐卵后不久死了。配型通知上个月才下来，所以通知给了我。——取用者是第八区一对男同性伴侣。他们的受精卵现在在北线实验室十六舱。"

　　你埋在他胸口没有动。你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你耳膜传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稳。你抬手攥着他防弹衣的系带，指尖蹭过那根粗粝的织带边缘。"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掌在你后腰上按了按，"那时候秦昼还没满周岁。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你从他胸口抬起头看他。应急灯把他下颌的棱角照得分明，右耳那道疤微微发红，嘴唇抿着——是他紧张时的表情。你踮起脚吻了吻他下巴，然后退开一点说："他有名字吗？十六舱那个。"

　　秦虞低头看着你。他眼睛里的铁灰色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那种暖调的哑光。"没有。双盲——我不能知道对方是谁。"

　　"但你知道他在十六舱。"

　　"沈医生跟我提过一句。"他说，"配型成功后实验室会通知供体——不透露具体取用者信息，但会告知受精卵状态。十六舱上个月开始发育监测，目前稳定。"

　　你靠回他怀里。秦昼在弹药箱小床边翻了个身，你听见他绵长的呼吸声从暖黄色灯光里传来。你闭着眼，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戴着防风镜的年轻男人，想起那叠淡黄色登记表，想起灰色文件夹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编码——P-七区-1147被红笔圈过，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迹："取用者第八区男同性伴侣，双方均为守备队编制，轮值协调中。"

　　你摸着秦虞后背那根系带慢慢卷在手指上又松开。"你姐姐捐卵那次——她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她就捐一次而已。"他说，嘴唇贴着你头顶，"医疗站抽了几个卵泡。"

　　你抬起头看他。他没有回避你的目光，眼底那层铁灰色薄得像一层碎冰。你伸手摸了摸他右耳那道疤，他偏头蹭了蹭你掌心，轻得像一片铁屑落在雪面上。

　　秦昼在睡梦里咿呀了一声。你们同时转头看向弹药箱小床——那个小小的人翻了个身，脸冲着你们的方向，小手又伸出了棉布边沿，攥着空气。秦虞松开你走过去蹲下，把那只小手轻轻拢回去裹好，动作比以往更慢了一些。他蹲在小床边多停了几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们俩并排蹲在弹药箱小床前面，暖黄色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秦昼睡着了，胸膛微微起伏，小手攥着棉布边角攥得紧紧。秦虞的侧脸在你右边，右耳那道疤在暖光里泛着微微的粉。你伸出手，小指勾住他小指，扣紧了。

　　"秦虞。"

　　"嗯。"

　　"P-七区-1147，"你说，"他如果——十六舱的那个孩子，如果长到能出来——你会去看他吗？"

　　秦虞沉默了一会儿。他勾着你小指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在你指节上慢慢摩挲着。"规定不允许。"

　　"如果规定允许呢？"

　　暖黄色灯光把他的瞳色照得很浅。他转过头看你，那道疤在灯下微微发亮。"不会。"他说，"秦昼只有一个。"

　　你蹲在他旁边，感觉到他勾着你小指的手指扣得更紧了。秦昼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棉布边沿滑出来，摊开，掌心朝上，像在梦里攥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第二天你去北线送物资时，特意绕到了十六舱所在的区域。

　　沈医生在走廊拐角看见你，停下来看了你一眼。"你知道十六舱的事了？"

　　"知道。"

　　她没追问你怎么知道的。她转身带着你走到十六舱前面，那是一个和秦昼之前待过的第三舱一模一样的透明椭圆形壳体，浅粉色营养液里悬浮着一个小小的、比豆粒大不了多少的轮廓。发育初期，还分辨不出完整的肢体形状，但监测屏上的绿色心跳曲线在规律地波动。

　　你站在十六舱前面看了很久。透过那层透明壁和浅粉色液体，那个小小的东西在缓慢地动着——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

　　"存活率？"你问沈医生。

　　"目前六成。"她说，"男同性伴侣的受精卵直接植入人造子宫，初期死亡率比女同性伴侣的高近三倍。但十六舱的基础数据不错——供体的卵子质量评级在A类。P-七区-1147——"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认识这个编码？"

　　你没有回答。你只是看着十六舱里那个正在缓慢搏动的小小轮廓，想起秦虞蹲在弹药箱小床边把秦昼的手指拢回去的动作，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戴着防风镜的年轻男人站在物资站柜台前面攥着登记表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沈医生。"你转过头看她，"十六舱——如果成功了，取用者会被告知供体是谁吗？"

　　"不会。双盲政策——供体和取用者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对方身份。但供体会收到受精卵发育状态的定期通报，直到取出人造子宫。"

　　你点了点头。转回头时十六舱那个小小的轮廓又动了一下，监测屏上的绿色曲线跳了一个小峰又落回平稳。你想象着在第八特区某个角落，有一对守备队的男同性伴侣正在轮值间隙里等待一份来自七区的通报——告诉他们十六舱里的那颗种子还活着，还在长。

　　你走出实验室时在走廊尽头碰见了昨天那个戴防风镜的年轻男人。他今天没戴防风镜，手里攥着医疗站刚开的取卵登记回执，站在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面看着上面贴的一张什么东西。你走过去，他转过头看见你，微微愣了一下。

　　"你也在这里——"

　　"我来送物资。"你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回执，"登记通过了？"

　　"通过了。"他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配型排队——医疗站说要等两个月。"

　　你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他。他比你矮半个头，肩胛骨在守备队制服下面微微支棱着，像一对还没长开的翅膀。你想起P-七区-1147被红笔圈过的那行备注——"取用者双方均为守备队编制，轮值协调中"——然后想起身边这个年轻男人的同居人也在守备队。

　　"你同居人——B区哨塔那个，"你开口，"他轮值时间怎么调的？"

　　年轻男人转头看你，防风镜被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我们俩拼了三个月的假期凑到一起。他去B区哨塔轮夜班，我调D区白班——这样每天能错开两个小时见面。"

　　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你转过身靠着走廊墙壁和他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公告栏上贴着的日期表——人造子宫实验室开放探视时段、配型登记截止日、营养液更换周期提醒——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应急灯下泛着冷白色。

　　"等配型成功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取出来之后——你知道他们会把孩子放在哪里吗？"

　　"抚养中心。"你说，"或者你们自己带——如果能调开轮值时间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防风镜重新系上，直起身时朝你点了点头。"谢谢。"他说，"我先回去了。B区哨塔今晚轮值——我去等他换班。"

　　你看着他走出走廊尽头，消失在矿井通道入口的暗处。你站在公告栏前面又看了一会儿那张日期表，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物资车方向走。

　　经过第三舱区域时你停了一下。第三舱现在空着，透明壁内壁被消毒水洗干净了，支架上那截红绳还在——你系上去之后一直没有取下。它在通风系统的气流里轻轻晃着，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在空舱里独自亮着。

　　你伸手隔着透明壁碰了碰那截红绳。然后你转身继续走向物资车。

　　回到七区时天已经擦黑了。钢铁防线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焊接点像一排排开始发光的星轨。你沿着灰扑扑的街道走回指挥所，推门时秦虞正坐在弹药箱小床边，手里攥着一份打开的信件——灰色信封，北线实验室专用封口。

　　你走过去。秦虞抬头看你一眼，把那封信转过来给你看。是一份受精卵发育状态通报——十六舱，本月发育指标正常，已进入肢体分化阶段。通报末尾盖着沈医生的工作章，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P-七区-1147供体，目前已成功配型。取用者（第八区，男同性伴侣）轮值协调中，预计产程配合顺利。"

　　你蹲在秦禹旁边看着那份通报。秦昼在小床里睡着了，小手攥着秦虞的衣摆一角，攥得紧紧的。秦虞没有把衣摆抽回来——他就那么任由那根小手攥着，另一只手把通报折好放回灰色信封里。

　　"十六舱活了。"你说。

　　"嗯。"

　　"第八区那对——他们收到了吗？"

　　"沈医生说下周发通报给他们。"秦虞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转过身面对你。暖黄色灯光照着他右耳那道疤，颜色很深，像一条旧铁轨边缘被磨亮的痕迹。"南理——"

　　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颧骨滑到下颌，停在他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上。"秦虞，"你说，"如果我们没有秦昼——你会让我去取用别人的精卵吗？"

　　他看了你很久。暖黄色灯光在他瞳孔里照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十六舱监测屏上跳动的那条绿色曲线。然后他把你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你头顶，手掌贴着你后腰那道疤慢慢揉着。

　　"不会。"他说，"没有秦昼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有了他之后——"他停了一下，手掌在你后腰上按了按，"有了他之后，我才知道P-七区-1147的配型通知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埋在他胸口闭着眼。秦昼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摆，你听见那个小小的呼吸声从暖黄色灯光里传来，绵长而平稳。

　　"秦虞。"你闷闷地说。

　　"嗯。"

　　"明天我陪你去北线看十六舱。"

　　他环着你的手臂收紧了一寸。你没有抬头，但你感觉到他下巴在你头顶轻轻蹭了蹭——那是他在点头，动作很轻，像一片铁屑落在雪面上。

　　窗外的钢铁防线在夜色里泛着暗蓝色。秦昼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小手从他衣摆上滑落，又攥住了棉布边角。你靠在秦虞怀里听着他心跳和秦昼呼吸在暖黄色灯光里慢慢重合，心想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种方式可以长出一个孩子。有的是从母体里出来，有的是从透明舱里出来。有的孩子能每周回父母身边一天，有的孩子远在第八区某个轮值表间歇的缝隙里，等着父母调开所有班次来接他回家。

　　但每个孩子都需要有人攥着什么。衣摆、棉布边角、一截红绳、一份双盲的配型通报。

　　你闭着眼，感觉到秦虞的掌心贴着你后腰那道旧疤慢慢画着圈。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十六舱里正在搏动的那个小小轮廓，像第九特区夜色里那排暗蓝色的焊接点，像这个在所有铁幕和政策的缝隙里正在慢慢长起来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