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协议》拾祭

8、暗涌(二) 沈总，对不

　　Chapter 8

　　凌潜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方知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沈久渊和方知泽是恋人，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亲密，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现在，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凌潜，不是沈久渊。他顶着沈久渊的脸，操纵着沈久渊的躯体，胜任了越来越多工作，却无法代替沈久渊做这件事情。

　　“……”凌潜把手从方知泽的掌心抽出来，偏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今天不行，知泽。”

　　随之而来，客厅里一片死寂。

　　方知泽没有说话，凌潜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

　　目光里带着一些东西，凌潜知道，那是一种审视。方知泽的审视是温和的，甚至是柔软的，然而这无法改变它的本质。它虽然安静、没有攻击性，但是每一段感情里最尖锐的矛盾就隐藏在其中。

　　怀疑。

　　“为什么？”方知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尽管竭力保持冷静，但他的声音里还是有一丝颤抖。

　　凌潜攥紧膝盖上的手：“我最近状态不太好，公司里事情太多了，我……”

　　“久渊，”方知泽打断他，“你变了。”

　　凌潜一怔。

　　方知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发红，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自从你车祸之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你不让我去医院看你，我打电话你总是很忙，我来找你，你也总是心不在焉……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你失望了，所以你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的问题。”凌潜立刻说。

　　方知泽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越来越明显：“那是为什么？”

　　凌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是家里那边施压了吗？”

　　凌潜依旧沉默。

　　家里施压……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借口。但沈久渊和方知泽在一起已非一朝一夕，就算家庭反对，两人也已一起应付过。

　　这样潦草的理由糊弄不了方知泽，反而会愈发刺痛眼前人。

　　方知泽没有等到回答。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半晌，他轻笑一声，凌潜毫不费力从里面听出了自嘲的意味。

　　“我以为你至少会找个像样点的理由。”他说。

　　凌潜感觉胸口像被人刺了一刀。

　　方知泽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他扭头，径直离开，凌潜心下一惊，忙不迭起身跟上去。两人走到玄关，方知泽换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不过他面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他换好鞋，直起身，静静看向凌潜。

　　凌潜看到，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凌潜从未见过的、近乎冷漠的释然。

　　“我们分开吧，久渊。”方知泽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而得体的温柔，“我先走了。”

　　凌潜的心重重下沉。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但是他根本毫无办法。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拉住他：“……我送你。”

　　“不用。”方知泽笑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微微颔首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早点休息，沈总。”

　　凌潜一哽。

　　他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将他的额发吹乱。凌潜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然后门板回落，隔断了目光。
　　.
　　.
　　.
　　第二天早晨，凌潜顶着发青的眼圈走进大楼。苏芸岚在电梯口等他，一看到他的脸色就微微皱眉：“沈总，昨晚没休息好吗？”

　　凌没有回答她，接过她递来的咖啡，灌了一大口。咖啡是沈久渊一贯喜欢的浓缩美式，凌潜并不爱喝，但是为了不让苏芸岚起疑，他只好替沈久渊保留了这个习惯。

　　说来也真是奇怪，平素那么嗜甜的沈久渊，却喜欢喝这么苦的咖啡。

　　苦涩的味道勉强让凌潜头脑清楚许多，接下来繁重的工作任务也让他无暇再顾及其他。

　　今天的日程排得很满。九点他需要与法务部确认生寰科技补充协议的最终条款，中午之前他得去一趟研发中心听取进度汇报，下午还有一场视频会议……凌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专心完成任务。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的事。

　　研发汇报会上，凌潜坐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听着项目负责人讲解。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神迷离，直到有人喊他。

　　“沈总？”负责人停下汇报，试探性道。

　　凌潜猛地回神，发现满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他刚才走神了，而且很显然，大家都发现了。

　　“抱歉，”他清了清嗓子，“继续。”

　　会议结束后，司机送凌潜回来，苏芸岚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沈总，这是下午视频会议的材料，我放这里了。”

　　凌潜点了点头，坐到办公桌后。苏芸岚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桌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潜抬头看她。

　　苏芸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沈总，您今天状态不太好。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下午的会议我可以帮您推掉。”

　　“不用，”凌潜捏了捏眉心，“我能应付。”

　　苏芸岚看着他，只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深胡桃木大门合上后，凌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现在正值中午，一天才过去一半，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过。他确实很累，可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里的那份沉重。

　　他现在没有心思吃午餐，他只知道，这么拖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于是他拿起手机，给沈久渊发了条消息，希望能找个时间谈谈。

　　没想到沈久渊很快就回复了。沈久渊的消息很简短，如他的作风一般干净利落。消息只有三个字：天台见。

　　凌潜来不及多想，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

　　天台的风依旧很大。凌潜在栏杆边等了一会，沈久渊就到了。他穿着凌潜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说吧，”沈久渊扭头看他，“怎么了？”

　　凌潜斟酌着措辞，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楼顶边缘卷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在掩饰什么，便把手放在身前的栏杆上。

　　他在来之前打了好几遍腹稿，昨晚发生的事、各个环节的细节，他全都排好了顺序，不打算有任何隐瞒。可等到他真正站在这里，一切都比他想象得要难以开口，像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凌潜张了张嘴。

　　“昨天晚上，方知泽来找我了。”他说。

　　沈久渊侧过头看他。凌潜不敢回视他的目光，只是盯着前方，眼神有些发散。

　　“沈总，对不起。”

　　凌潜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把你们的关系搞砸了。我……我不想这样，但是我没有办法留住他……

　　“他提出要分手。”

　　沈久渊闻言，垂在腿侧的手指僵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声呼啸，半晌，他调整了两次呼吸，最后叹出一口气：“果然。”

　　凌潜：“？”

　　沈久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灵/魂互换后，我考虑过方知泽的事，但一直没有想出合适的解决办法。

　　“不难想象是什么导致了矛盾，所以我也不多问了。他是一个在情感上高需求的人，这次意外势必会对他造成一定程度的忽视，进而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一定会向我——也就是现在的你，寻求说法，甚至索取亲密……”

　　沈久渊攥了攥拳头，咬住嘴唇。

　　凌潜听着他的话，微微有些发怔。

　　沈久渊从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哪怕是刚刚聊到方知泽，也很难看出来他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然而，凌潜就是能感受到，沈久渊现在很难过。

　　为无法改变的现状，和每况愈下的感情。

　　“上次得知你喜欢方知泽，我猜测过，你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接近他，”沈久渊说，“现在看来，你并没有这样做。

　　“我甚至决定，如果你借我的身体与他保持关系，我也可以装作不知情……虽然在心理上很难接受，但毕竟，这样可以把方知泽留住，也未尝不是好事。”

　　沈久渊缓缓道：“总之，不论做出哪种选择，我都可以理解。凌潜，你不必道歉。”

　　风声猎猎，将两人的衣角吹得翻飞。

　　沈久渊转过身，背靠栏杆。凌潜想起方知泽昨晚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睛里的水光和那个体面的微笑。他忽然有些替方知泽难过，也有些替沈久渊难过。

　　两个人明明很在意对方，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愈行愈远，乃至于要分道扬镳。

　　“沈总，”凌潜说，“我可以感受到，方知泽很喜欢你。”

　　沈久渊扭头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可能现在不适合说这些，”凌潜没有看他，而是望向远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天台上沉默了很久。终于，沈久渊站直身体，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来，整了整衬衫的衣领。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