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君养鱼否？》封不夜侯

4、婚书 你……可有

　　屋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窗外隐约传来其他境主论道谈笑之声，更衬得这一室静谧近乎凝固。

　　“道……道侣？”霍云暮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笑出来还是惊出来的泪花，“南无乐？对你？”

　　南无音沉重地点了点头，耳根泛红。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清谈前几日。她……她递了婚书。”南无音从袖中取出一卷冰蚕丝织就的文书，边缘以玄金镶嵌，郑重得刺眼。

　　上面赫然是南无乐的字迹，落笔锋锐挺拔，却写着最缱绻的誓言。

　　——“愿以神魂相系，生死同契。”

　　霍云暮接过，展开扫了几眼，抬眼玩味地挑眉，“文采不错，情深意切。你如何回的？”

　　“我自然拒了！”南无音夺回婚书，指尖微颤，“我斥她胡闹，说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妹妹，是继任者，怎能……怎能生出这般悖逆伦常的心思！”

　　“她怎么说？”

　　南无音闭上眼，南无乐当时的神情和话语再次刺痛她。

　　那孩子，不。

　　那如今已与她比肩的女子，穿着一身她亲自挑选的、象征南海权柄的深蓝长袍，站在洒满月光的露台上，与她对视，眼眸里没有委屈，没有怒火，只有一片不容转圜的决绝。

　　“姐姐，”南无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从来不是你妹妹。自我懂得情爱是何物起，我心里装的，便不是孺慕，而是倾慕。你救我，养我，教我，予我权柄与尊荣……这些恩情，我愿用余生所有来偿还，但绝不是以‘妹妹’的身份。”

　　她向前一步，逼近南无音，“你拒我，无非是怕人言可畏，怕乱了伦常名分。可姐姐，你我皆非凡俗，仙途漫漫，何须困守俗世规矩？你若担心南海基业、九幽看法，我即刻便可与你远走，寻一处星海境主预言不到的世外之地。”

　　“若你担心的是对我无情……”南无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痛楚的神色，却仍坚持说完，“那我便等你。千年，万年，直到你命途尽头。但若你执意只视我为妹，不肯给我丝毫可能……”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孤注一掷般冷声开口，“那从今日起，南海政务，九幽往来，乃至你日常起居，我都不会再插手半分。姐姐，你既不要我的心，便也别再贪图我带来的便利与陪伴。我们……就此分清界限。”

　　言罢，她转身离去，再无留恋。

　　后来南无乐果然不再踏入南无音寝殿半步，所有政务文书皆通过长老转交，见面也只持属下之礼，恭敬，疏离，冰冷。

　　南无音这才慌了神。

　　千万年来，南无乐早已如空气般融入她的生命，骤然抽离，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无处不在的空洞与钝痛。

　　她习惯了推开房门时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姐姐”，习惯了她递来的温度刚好的茶，习惯了将繁琐事务丢给她后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甚至习惯了夜深时，隔着屏风传来的、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那不止是依赖。

　　可不是依赖，又是什么？

　　南无音不敢深想。

　　所以她逃了，逃到蓬莱，与霍云暮喝酒，大醉一场。

　　却不料第二日，南无乐就找上门。

　　“所以，”霍云暮听完，慢条斯理地又斟了杯茶，“她是以退为进，逼你认清自己的心？还是真的心灰意冷，打算与你划清界限？”

　　“我……不知。”南无音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云暮，我怕。我怕应了那‘倾覆九幽’的预言，怕这悖逆之情终会招致祸患，更怕……更怕我若点头，有朝一日情转淡薄，反而毁了如今这至亲般的情分。可要我彻底失去她，我……”

　　她说不下去，肩膀微微颤抖。

　　霍云暮见好友这般，沉默良久，终究轻叹一声，“绯星的预言，只说‘可能’，而非‘必定’。未来有万千可能，每一刻的选择都在改变轨迹。”

　　南无音抬起头，眼眶湿润，眼神疲惫。

　　霍云暮递给她一杯水，“至于伦常……南无音，你救她时，可曾想过她是‘妹妹’？你教她权谋、予她重担时，又可曾只当她是‘晚辈’？你将她视作平等的继承者、不可或缺的臂助时，那些世俗的伦常框架，在你心里当真还那么牢不可破吗？”

　　南无音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尽是茫然与挣扎。

　　“你恐惧的，或许不是这份感情本身，”霍云暮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刺她心底，“而是恐惧改变，恐惧面对自己真实的心意，恐惧承担选择所带来的未知后果。可南无音，这世上哪有万全之法？若没有南无乐，你的仙途便一定顺遂无忧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方才南无音关上的窗。

　　清谈将至，外面流动着云霭与仙光，人来人往，是难得的热闹。

　　“依我看，南无乐比你勇敢得多。她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敢孤注一掷去争取。而你，困在‘姐姐’、‘境主’的身份里，既舍不得她带来的温暖与助力，又不敢接受这温暖之下燃烧的、同样炽烈的真心。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南无音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霍云暮转身，最后丢下一句，“清谈尚有七日。你是要继续躲在这里，捧着那卷婚书左右为难，还是去寻她，把一切说开？无论是拒绝到底，还是试着往前走一步，都总好过现在这般，伤人伤己。”

　　霍云暮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南无音独自坐着，掌心那卷婚书边缘的玄金镶嵌硌得她生疼。

　　窗外，九幽清谈的钟磬之音悠悠传来，伴随着各境仙娥的浅笑低语，一切似乎都很遥远。

　　唯有心口那处被南无乐剜出的空洞，在清晰地、一下下地抽痛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南无乐刚学会化形为人时，曾赤着脚跑到她面前，仰着脸问她。

　　“姐姐，为什么他们都怕我？因为我是鲛人吗？”

　　那时她怎么回答的？

　　对了……她蹲下身，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说，“不怕。有姐姐在，南海就是你的家。”

　　后来，南无乐越长越大，不再问这样稚气的问题，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处理掉所有明枪暗箭，将南海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以为那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却原来，那沉默的孩子，是几十年如一日，压抑着心里的波涛，只为了不淋湿她分毫。

　　南无音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卷婚书紧紧攥在掌心。

　　·

　　霍云暮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身黑袍站在不远处的南无乐，她面色很不好，几乎是阴郁。

　　却在对上霍云暮眼神的时候扯出一个笑。

　　霍云暮挑眉，“怎么，等急了？”

　　南无乐微微摇头，“我只想知道，阿姐会走出来吗？”

　　霍云暮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看她自己。”

　　南无乐垂下眼，“霍府君觉得，她会选我吗？”

　　霍云暮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她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南无乐沉默片刻，“多谢。”

　　霍云暮摆手，“谢我做什么？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南无乐抬眼看她，“阿姐与你交好，你肯为她这般点拨，已是情谊。”

　　霍云暮笑了笑，“我点拨她，也是因为不想看你俩一个逃一个追，闹得南海不安，影响九幽清谈。我可不想下届清谈换个地方办。”

　　换到蓬莱可就麻烦了。

　　南无乐闻言，难得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霍府君倒是实在。”

　　“我向来实在。”霍云暮看了看天色，“行了，我先回房休息，明日还有正事。”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南无乐，“对了，你是何时……”

　　南无乐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初见她时，或许，是天长日久，她那样好，我何时动心都不奇怪不是么？”

　　霍云暮默了一瞬，不知为何开口问，“情……是什么感觉？”

　　南无乐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霍云暮会问这个。

　　她望着那华丽的殿宇，又望向远处云霭，声音很轻，“初见时，我只觉天地灰暗，唯她是光。后来相处，我依赖她、敬畏她，也心疼她。再后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想独占她。想她眼里只有我，想她身边永远是我。想与她同进同退，生死不离。”

　　霍云暮听着，不由得微微蹙眉。

　　凡间故事多是如此，神仙也不免俗么？

　　七情六欲，当真就如此精彩么？

　　南无乐侧头看她，“霍府君为何问这个？”

　　霍云暮移开视线，淡淡道，“只是好奇。”

　　“好奇？”南无乐唇角微勾，“好奇到要问我这个……‘情敌’？”

　　霍云暮挑眉，“你不是。”

　　“什么？”

　　“我不是你的‘情敌’。”霍云暮看着她，“南无音心里若有旁人，她早就说了。她不说，便没有。你只是……让她看清自己的心。”

　　南无乐笑了，“我真蠢，竟然还吃味过你与阿姐……霍府君看得真透彻。”

　　“旁观者清。”霍云暮顿了顿，“只是我不明白，若她始终不肯，你真能放手？”

　　南无乐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不能。”

　　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我不会放手。但我会等。等她愿意，或者……等我自己死心。”

　　又或者，让她不得不同意。

　　只是这个，没必要说出来了。

　　霍云暮看着她，心口莫名一滞，别开目光，“随你吧。”

　　南无乐却问，“霍府君呢？”

　　“我什么？”

　　“你……可有动心之人？”

　　霍云暮转身就走，声音飘散在风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