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时春》葡萄盐

44、守岁 从没有人肯

　　炉子上放了两颗橘子，已经被烤出了甜滋滋的香气。
　　除了烤橘子的香气，还有烤栗子，烤芋头，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果。茶煮着，酒煮着，他们没怎么喝，香气却也一个劲地冒出来。

　　陶缃的脸被火烤得红红的。她靠着他的胳膊，玩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我看橘子好了。”她笃定地说，想伸手去拿。
　　沈知挡住了她跃跃欲试的手：“往哪伸呢？炉子也敢乱碰。”
　　陶缃嘿嘿一笑，在他身边，她好像总是冒失一些。

　　沈知拿起一颗橘子，慢慢给她剥。吃完又给她剥栗子，原本剥完都是塞她手上的，后来忍不住便直接喂给她。
　　陶缃也没在意，只觉得烤栗子实在是香甜，吃得眉开眼笑。
　　她还嫌沈知剥得慢。
　　“你给我一点。”她说，“我最会剥这个了。”
　　沈知便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剥得脸上多了几道灰。

　　陶缃还浑然不觉，跟他说：“我小时候也这样，过年的时候，我们就围在一个火盆旁边，火里埋了好多栗子。”
　　“嗯。”沈知一边回答，一边给她嘴里又塞了一颗。
　　她吃得脸颊鼓鼓的：“都是我和弟弟在山里捡的。”
　　“弟弟？”
　　“欸，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有个弟弟。”
　　“不曾。”
　　陶缃将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又给脸颊上蹭了一道灰：“比我小两岁，我弟弟很厉害的，读书也读得好。”

　　卖掉她也是为这个。她眼睛坏了后，做不了什么活，只能当个拖累。那两年又有天灾，家里积蓄都快花干净了，连给先生的束脩都凑不齐。
　　其实不卖她，大概也能活下去。只是弟弟的书，恐怕就得先停一停。
　　但是弟弟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神童，爹娘什么活都不让他做，一门心思盼他高中。为一个眼瞎的女儿，耽误儿子的前程，他们怎么甘心？
　　这些是陶缃这些年慢慢想明白的。

　　“他也读书？”沈知有些意外，“你想找找家里人吗？他若还在读书，我也可以给他寻个老师。”
　　“不想！”陶缃答得飞快。
　　她担心沈知坚持，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
　　“不想便不想。”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真的很由着她。
　　从没有人肯这样由着她。
　　她当初那样哭求，说自己不想去，说自己会学着干活，会少吃一些，会懂事。
　　可是爹娘一点也没有改变主意。
　　他们说是送她去享福的，说城里有个老太太，一心礼佛，特意要找身体有缺的小姑娘养在身边。她生得好，他们又向牙人把她的年纪报小了两岁，才有了这个机会。
　　他们说：“爹娘怎么会害你呢？”
　　陶缃还是不愿意，但她的不愿意没有用。
　　至于后来为什么去的是另一个地方，她就不知道了。
　　爹娘晓得她后来的去处吗？
　　她从不敢想这个。

　　陶缃呆呆地坐了一会。
　　外面忽然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爆竹声，子正了。
　　她忽然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沈知愣了愣，什么都没说，只是拥住了她，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发顶。

　　这下，是真的新年了。

　　他们又待了一会儿。陶缃坐了一天车，到这个时候，困意上来，哈欠一个连着一个。
　　“送你去睡？”
　　陶缃想摇头，却又打了个哈欠。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斗不过这个困意了，才勉强点了点头：“去哪睡呀？”
　　“东厢房，青萍在那了。”
　　“不想去。”
　　“怎么？”
　　“青萍都睡着了，叫她起来多不好。”
　　沈知失笑，顺着她的话说：“那怎么办？”
　　陶缃清醒了一点，迟疑了一会，才说：“你陪我好不好。”
　　她偏了偏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他停了一下，才说：“不好。”
　　陶缃一下不高兴了。她刚还觉得他什么都由着她！虽然她的要求好像是有点过，但是，她也不要做什么呀。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太舍不得今晚，她想跟他守一整晚的岁。
　　虽然她知道答案，但还是不甘心：“为什么？”
　　沈知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直接说：“东厢房肯定已经暖和了，你安心睡，明天带你出去玩。这里不少小食都和淮州的不一样，你一定喜欢。”
　　陶缃更不高兴了。

　　若是平常，她大概就算了。
　　但是，她将头靠上他的肩膀，轻轻说：“可是，这边我第一次来，我有些怕。”
　　理由不怎么经得起推敲。她明明去过不少陌生的地方了。
　　但她终于等到了他的妥协，他的那声好。

　　沈知的房间在正屋，需要上几个台阶。
　　她被他牵着往那里走，呼吸渐渐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刚似乎有些太大胆了。
　　她都提了什么要求呀？
　　沈知怎么能真的由着她？
　　她越想越乱，脚下却没停。可不能停，停了他又要把她送去东厢房怎么办？

　　房中有一点她熟悉的香气，他这些日子起居都在此处，大约沾染了一些他身上的香气。
　　这次他临行前，陶缃让他把香囊换回了他自己常用的。沈知当时还问她，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有些想念那个香气。

　　这个房间应该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卧榻前。沈知让她在榻边坐了，又让她先等等，转身出去了。
　　陶缃听着他的脚步声，竟然生出了点想逃跑的念头。
　　他又回来了。

　　陶缃听到他走到自己身边，紧张地低下了头。
　　她的脸被他一只手捧了起来。她顺势闭上了眼，睫毛却乱颤着。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擦过她的脸颊。
　　不对，是仔仔细细把她整个脸擦了一遍。
　　陶缃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她看不见，却知道，沈知正在用帕子给她擦脸。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沈知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你这样，倒有些像宅子里那只花猫。”
　　“嗯？”陶缃疑惑不解。
　　“脸上灰一道黑一道的，不知是不是刚钻了灶台。”

　　“什么灰？”陶缃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脸。
　　沈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又笑：“手上也有，别乱动。”他又拿着帕子仔仔细细把她手也擦干净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嫌我栗子剥得慢，非要自己剥的时候。”
　　那就是，约莫一个时辰以前了。
　　自己顶着这个大花脸，跟他守岁，抱他，撒娇，刚还以为他要亲自己。
　　陶缃眼前一黑。
　　不是因为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她闭了闭眼，悲愤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沈知笑着问，“说你栗子剥得好？”
　　“我本来就剥得好。”
　　陶缃说完，才觉得不对：“谁跟你说栗子了！”
　　沈知又笑。他替她擦净了耳边最后一点灰，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油灯放在桌边，不怎么亮。好在房间够小，足够沈知看清她的脸。
　　她仰着脸，有些气鼓鼓的，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她的脸已经重新变得干干净净，被帕子擦得微微泛红。方才给她擦脸，她乖乖地任他动作。这会有些气恼，整个人又有另一种鲜活的漂亮。
　　沈知看了一会。
　　“你——”
　　她才说了一个字，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他吻了她好久。
　　陌生的空间里，这个人的气息是她最熟悉的东西。恍恍惚惚中，她随着他倒在了榻上。他还在吻她，吻到哪里，哪里便失去了力气。她在迷蒙中隐隐生出一点危险的预感，这危险让她浑身战栗了一下，但她却丝毫不想逃走。
　　先抽身的却是沈知。
　　灯花爆了一下，明明是极轻微的一声，他却遽然停下了。
　　他重重地喘息了一下，拉过被子盖住了她。
　　“你先睡。”他说。不待她回答，便起身走了出去。

　　听见他的脚步停在门外，没有走远，陶缃才定了定神。
　　她用被子将自己裹紧了，却仍没挡住汹涌而来的羞意。

　　沈知在寒夜中站了好久，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一时不敢想陶缃。
　　他让自己想了一会儿明日要办的事，办完就能带她出去了，不对，怎么又想到她？他又让自己想年后开印了，该怎么推行下一步新章程，想着想着，却又想到赵二和她似乎还有一段私交，心烦了一下，又还是忍不住想了她一会儿。
　　怎么平江府的事七拐八拐总能拐到她身上。
　　沈知索性想了想京城的事。

　　想到京城，他从方才有些缠绕的思绪里，一下清醒了过来。
　　老师的那封信，他现在还没回。
　　那桩婚约，他也还没有告诉陶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