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时春》葡萄盐

39、雪夜 他们一起走

　　下雪了！
　　青萍的这声惊叫，让陶缃一下坐了起来。
　　接连冷了几日，今夜她早早沐浴完便窝进了床里。
　　“小声些，别吵到姑娘。”菱枝说了青萍一句。
　　陶缃已经在用脚找地上的鞋子了。

　　真的下雪了。冰冰凉凉的碎雪落在脸上，轻得几乎只剩下了温度。陶缃仰着脸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脆冷的空气。
　　“姑娘，该进来啦，小心着凉。”
　　淮州已经十几年没下雪，上次摸到雪，还是她小时候的事。陶缃答应着，脚步却舍不得挪。身后的屋内，两个丫鬟没再说话，身前，一切也没有声音。
　　雪像是把这片天地都压静了。

　　在这片已经近乎奇异的静寂中，陶缃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前院的响动。她仔细听了听，又听了听。
　　他来了？怎么在这时候来？
　　“菱枝，”她对屋里喊，“你去前面看看。下着雪，小心些。”

　　菱枝很快回来了。陶缃坐在屋里，刚随手拢着的头发已经绾成了个简单的髻。
　　“是郎君回来了。”菱枝犹豫了一下，“说只是歇脚，问有没有惊扰到姑娘。知道您没睡，就让您好好歇息了。”
　　陶缃慢慢哦了一声：“我也是该睡了。”
　　菱枝一时没接话。

　　“那我伺候姑娘去睡？”青萍打断了屋子里短暂的沉默。
　　“姑娘……”菱枝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她顿了顿，“要不要让小厨房煮一碗醒酒汤？”
　　“嗯？”
　　“郎君看着像是醉了酒。”

　　陶缃愣了一下。醉酒？她从没想过沈知会醉酒，他是那样克制的一个人。但这样奇异的雪夜，似乎也该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体。
　　她问：“醒酒汤怎么煮？”
　　菱枝说：“不清楚呢，小厨房该知道吧。”
　　“之前没煮过么？”
　　“没有，郎君很少饮酒，偶有几次，也不让丫鬟们近身伺候的。我们也不敢自作主张。”
　　“那去跟小厨房说一声吧。”

　　今夜在书房当值的是同季，他刚退回耳房没多久，便听见院子里又有动静。他起身张望了一下，就看着两个人走过来，菱枝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扶着陶姑娘。
　　要不要去通传一下？他稍稍犹豫了一下。
　　姑娘前些日子来书房已经不用通传了。但这么晚来，还是头一遭。
　　他往外走了两步。
　　可方才长简哥才嘱咐过他无事别去书房打扰。
　　同季的脚步又停住了。
　　这么一犹豫，陶姑娘已经快走到跟前了。他连忙从耳房出去，跟陶缃问了好，看着菱枝把陶缃送进门，又独自走出来。
　　行吧。他招呼菱枝去耳房烤火了。

　　沈知对自己酒量很清楚，他没喝醉，只是比平日里多些。但这会儿，他不确定了。
　　若是没醉，刚还在脑子里想的人，怎么下一刻突然出现在眼前了？
　　喝了酒，反应总是比平日里慢些。沈知这么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确实没醉，真人来了。

　　“沈知？”他看着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张口喊他。
　　他喜欢她叫他的名字。
　　他一时没回，她又叫了一声，眉头都有些蹙起来了。
　　他才说：“我在这儿。”

　　他看着她脑袋往他在的方向偏了偏，小心地往自己这里走。
　　她今日披了斗篷，领口滚着一圈白狐毛，毛绒绒的快淹没了她半张脸。
　　沈知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看她朝着自己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他没有起身。

　　明明看不见，她却稳稳地走着，方向都没偏。她又偷偷记了多久？
　　她慢慢走进了东次间，有些不确定地又喊了一声：“你在吗？”
　　沈知认真地看着灯下的这个人，认真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我在。”
　　她坐在了离他很近的地方。近得他已经能闻到雪的气息。

　　陶缃放下了食盒，摸索着去找铜扣。不知是酒气，还是多日不见了，身边的人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她有些紧张，好半天没摸到。
　　咔哒一声，却是他把铜扣拨开了。
　　“这是什么？”他问。
　　“醒酒汤。”
　　“带这个来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陶缃将盖子打开，把碗向他递了递，“你醉了，醒醒酒。”
　　“谁说我醉了？”
　　“……你说呢？”
　　“我说没有。”
　　陶缃快要气笑了，这人，喝醉了怎么开始耍无赖？

　　“快喝了吧。”她懒得再跟他掰扯。
　　“没醉喝什么醒酒汤？”
　　“不是醒酒汤，”陶缃逐渐失去耐心，“是宵夜。”

　　沈知低低笑了一声。

　　陶缃不知怎的，有些耳热。
　　对了，她还没脱斗篷呢！

　　“你先拿着呀。”她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也低了下去。
　　手上一轻，沈知接了过去。
　　陶缃把斗篷脱了，随手放在了旁边。

　　悉悉索索的声音停了一会，房内没有其他动静了，陶缃忍不住又问：“你喝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喝？这个不苦吧！”
　　“肩膀疼。”
　　陶缃呆了一呆，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不是天天都在抹药么？但一想到，万一他问她怎么知道的，怎么答？
　　她半天才结结巴巴说了一句：“那，那怎么办？”
　　要不算了吧。
　　她心中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今夜的沈知实在让她有些摸不准。

　　沈知又笑了一声。
　　陶缃突然发现自己脸烫得厉害。
　　她没有听见他再回她，只听见轻微的咕咚声。他把醒酒汤喝下去了。
　　陶缃松了口气，刻意忽视了脑中莫名出现的失望。

　　她听见他将碗放回了食盒，盖上盖子，扣上了铜扣，忍不住又问：“苦吗？”
　　“你不是说不苦？”
　　她只能说：“对啊。”
　　“那你问什么？”
　　哎呀，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陶缃没想下去。她感觉心里慌乱乱的，他离她是不是太近了？酒气和香气一阵阵涌来，她是不是也有些迷瞪了。她忽然想到中秋夜的桂花酒，他喝的是桂花酒么？怎么闻着也是香香的，一点也不像通常难闻的酒气。

　　“缃缃。”
　　她忽然听到他轻轻喊她。用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叫她从未听过的称呼。
　　陶缃怔在了原地，浑身轻颤了起来。
　　“缃缃。”
　　他又喊了一声。
　　他忽然近了，近得她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他却没有再近。
　　她连睫毛都颤了起来。她闭上了眼。
　　他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比雪还要轻。
　　陶缃慢慢睁开眼，他的呼吸还是很近。
　　她尽量放轻了自己的，怕全被他听见了。

　　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不苦。”
　　陶缃花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他亲她，只为告诉她这个？
　　陶缃气得起身就要走。
　　下一刻，她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这次，是极缠绵的一个吻。
　　他扣着她的腰，力道很轻，她却觉得根本挣扎不开。

　　她也没有想挣扎。
　　陶缃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她怕睁眼，就会泄露她全部的心事。虽然她不知道，泄露的会是什么。
　　但是她害怕了。
　　因为她从未像这样欢喜过，从未像这样想流泪，也从未像这样觉得，如果这一切是假的，她会和这一切一起碎掉。
　　她的胳膊攀上他的脖颈，搂紧了他。

　　这一个吻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千百个吻。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
　　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说：“我送你回去。”
　　陶缃懵懵的，半晌才放开手。
　　他给她披上斗篷，系好了，又来牵她的手。她就这样乖乖跟着他走到门口，又等着他给自己戴上了兜帽。
　　他们一起走过已经有薄薄积雪的庭院。
　　在她的房门口，其实本该是他的房门口。他停下脚步。
　　他要过去了。

　　陶缃拉着他的手，假装自己不知道。
　　但他还是放开了。
　　她有些不高兴，垂着眼。
　　但他叫“缃缃”。
　　她不得不抬头，她的脸冰冰凉凉的，睫毛上的雪花已经化成了水珠。
　　他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雪花一样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