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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反扑》
数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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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斩立决的前一夜。
诏狱深处,梁储被单独关在一间暗室里。铁链锁着双脚,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黏在脸侧,像个疯子。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不是正常的光,是回光返照般的亢奋。
傍晚时送饭的官差递进来一张纸条夹在米饭里,是用米汤写的,清水一抹才显字:
"咬出林修知情,保你儿子。"
梁储盯着那几个字,笑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凄厉得像夜枭。
他当然知道背后的人想干什么。周氏、王氏一族倒了,自己也下了狱,可他还有门生故旧在外头。只要他翻供,说林修早就知道清爽的身世,却为了掩盖丑闻故意不报——那林修便是欺君。风宪官欺君,比贪墨更致命。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
狱卒探头进来,被他一把抓住衣角:"我要见李明渊。我要……翻供。"
戌时,林府。
林修正对着一盏孤灯批阅文书,门被推开,沈铮大步走进来,面色凝重:"林伯父,狱中传来消息——梁储要翻供。"
林修手中朱笔一顿,抬眼:"翻什么?"
"他说……您早就知道清爽不是亲生,却故意隐瞒,是为了保住官声。"沈铮语速极快,"他还说,王承宗的真实身份,您一清二楚,却包庇逆党。这是背后有人指使——他想拉您下水,好给自己留条活路。"
林修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梁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他以为,老夫是那种会被几句胡言乱语扳倒的人?"
"可朝堂上——"沈铮皱眉,"若他当真在刑场上喊出来,即便事后证明是诬陷,您的清誉也会受损。陛下最忌讳的,便是臣子欺君。"
林修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沈铮,你去办一件事。"
"伯父请讲。"
"把萍儿从京尹衙门提来,连夜再审一遍。我要梁储在刑场上的每一句话,都有对应的驳斥。"林修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另外,让清韫做好准备——明日早朝,老夫要她当廷指证周氏的恶行以及这些年我们父女两都被瞒住。她是清爽的姐姐,她的话,比谁都有分量。"
沈铮一怔:"清韫她……能撑住?"
"她必须撑住。"林修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林家的仗,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退。"
辰时,太极殿。
梁储被押上殿时,已没了三日前的内阁大学士威风。他跪在殿中,却仍梗着脖子,高声道:"陛下!臣有冤情!林修包庇逆党,知情不报,其罪当诛!臣愿以性命担保,臣所言,句句属实!"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林修出列,面色平静,仿佛早料到这一出:"梁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老夫知情,可有证据?"
梁储冷笑:"臣既然敢说,岂能有假?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武官队列中的沈铮,"千户卫沈铮,与林修狼狈为奸,暗中销毁了王承宗与逆党往来的书信。臣请求陛下,搜查林府和守静琴社,必有收获!"
沈铮当即出列,冷笑:"梁大人,你这是狗急跳墙了。搜查林府?凭什么?就凭你一张嘴?"
"凭本官掌握的证据!"梁储从袖中掏出一份纸卷,高高举起,"这是周氏临刑前交给狱卒的供词增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林修早就知道清爽的身世,却为了官位,视而不见!"
皇帝面色阴沉,看向林修:"林卿,你有何话说?"
林修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高举过顶:"陛下,臣也有一份供词。这是萍儿昨夜重新录的口供,上面写明——周氏杀人后,曾对萍儿言,林大人被蒙在鼓里,若他知道真相,必定大义灭亲。萍儿还供认,梁储曾派人入狱,威逼利诱,让她改口攀咬臣。"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至于梁大人说臣销毁书信——臣倒要问问,王承宗与逆党往来的书信,如今在哪里?若梁大人拿得出来,臣甘愿领罪。若拿不出来——"他目光如刀,直视梁储,"便是诬告风宪官,按律,当诛九族!"
梁储面色大变,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清韫一身素服,在两名千户卫的陪同下,大步走进殿中。她今日未施脂粉,眼中红肿未消,却挺直了脊背,走到殿中央,跪下叩首:
"臣女林清韫,有本奏。"
皇帝微微颔首:"准。"
林清韫抬起头,目光直视梁储,声音清脆而坚定:"梁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爹知情不报。那臣女问你——若我爹早知清爽妹妹不是亲生,为何还要将她视如己出,教养十七年?为何在她死后,不惜一切代价追查真相?"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高举过顶:"这是清爽妹妹生前在琴社的习琴记录,每一页都有我爹的批注。他批的不是'林家嫡女',而是'吾儿清爽'。梁大人,你告诉我——一个知情的父亲,会这样叫自己的女儿吗?"
内侍将薄册呈至御前。皇帝翻开一看,每一页上果然有林修的朱批,字迹温和,与平日判案时的冷厉截然不同。
梁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清韫继续道:"至于你派人让周氏临刑前的翻供——她不过是梁大人手中的棋子。梁大人想借她的嘴,毁掉我爹的清誉,从而保住自己。可惜,她没做,她知道我爹不是她能攀咬得动的。你现在拿的这些所谓证词,有几分真假,一查便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声音铿锵:"我林清韫,在此立誓——若我爹有半分知情不报,我愿与他同罪。但若梁大人诬告,请陛下,还林家一个公道!"
满殿寂然。
皇帝看着林清韫那双红肿却清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那本习琴记录,终于冷哼一声:"梁储,你还有何话说?"
梁储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梁储诬告风宪官、勾结逆党、扰乱朝纲!"皇帝拍案,"着即处斩,家产抄没,门生故旧一律革职查办!不得拖延!"
"陛下圣明!"林修深深一揖,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退朝时,梁储被拖了下去。这一次,他连怨毒的眼神都没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午后的阳光难得明媚,照在清雅轩的白墙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沈婉坐在窗边,指尖拂过那盆素心建兰的叶片。昨夜赵景程那句"该换换了",她想了一宿,也没想透。换簪子?换什么?还是……换一种心意?
正出神,门外传来罗毅的声音:"沈姑娘,殿下请您去曲江池一叙。"
沈婉一怔:"曲江池?"
"是。殿下说,今日天气好,池边的迎春开了。"罗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让您把那支白玉簪戴上。"
沈婉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的素心建兰簪。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起身,从匣中取出那支白玉簪,换下了素银的那支。
两簪相对,白玉温润,素银清雅。她对着铜镜,将白玉簪稳稳插入发髻,然后深吸一口气,随罗毅出了门。
曲江池畔,游人如织。
赵景程坐在一处临水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副棋枰,黄岩坐在他对面,正执白子沉吟。见沈婉来了,赵景程抬眼,目光落在她发髻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来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婉福身一礼:"殿下。"
黄岩识趣地起身,笑着拱手:"沈姑娘来了,便不打扰了。"说完,他拎着衣摆,快步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冲沈婉眨了眨眼。
沈婉被他这动作弄得有些窘迫,耳根微热。她走到赵景程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枰:"殿下好雅兴。"
"胜仗之后,总该松快松快。"赵景程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枰上,"这是新兴的棋形,可有听闻?"
沈婉摇头。
"那便学。"他抬眸看她,"本王教你。"
沈婉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将一枚白子放在她掌心,然后带着她的手,落在棋枰的一个位置上。
"这是'星'位。"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下棋如做人,第一步,要稳。"
沈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却让她动弹不得。她没有抽回手,只低声道:"殿下……这是教棋,还是教人?"
赵景程低笑了一声,松开手,靠回椅背:"都是。"
沈婉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朝堂上的冷厉,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坦诚的温柔。
"婉儿,"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沉,"昨日你说,若本王被真相击垮,你可否陪着本王。本王想了一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白玉簪上:"本王不会倒。但有你在身边,本王觉得……这盘棋,下得更有意思了。"
沈婉呼吸微滞。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认真:"那殿下可要小心。婉儿学棋很快,说不定哪日,便赢了您。"
赵景程眸光一深,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本王拭目以待。"
微风拂过,带来池水的腥甜和迎春花的淡香。沈婉低头,看着棋枰上那枚白子,忽然觉得,这世间的风雨,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数日后,晋王府书房。
罗毅跪在下方,低声回禀:"殿下,南下密探回报——王承宗并未死。他隐姓埋名,躲在江南的一处小镇上,以行医为生。密探已将其行踪锁定,只待殿下命令。"
赵景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色深沉:"先不急。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用。"
"是。"罗毅顿了顿,"另外,林大人派人来问,梁储已斩,王承宗的身份是否要公之于众?"
赵景程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此事暂压。林修刚经历这一场,不宜再添波澜。王承宗的身份,等本王安排妥当,再揭不迟。"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清雅轩的方向,声音低沉:
"婉儿说得对——知道太多的人,未必安全。但本王,会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