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关山》心有山与海

27、《旧物·暗涌》 沈

　　沈婉那句关于“西角院”的问话，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了陆怀瑾的心湖。

　　他喂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院落，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过是些旧物罢了。婉儿，莫要多想。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可“旧事”若真不值一提，又何必讳莫如深？

　　翌日，沈婉正式接手中馈。她先是命人去西角院清点封存物件，钱嬷嬷虽满脸不情愿，嘟囔着“那院子阴冷，怕冲撞了少夫人”，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只领着几个粗使婆子去了。

　　沈婉没亲自去，她坐在花梨木大桌后，翻看着钱嬷嬷递上来的账目。正看得头疼，前院却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陆泽下朝回来了，正路过通往西角院的夹道。

　　“老爷！”钱嬷嬷正巧从西角院出来，看见陆泽，连忙上前见礼，声音有些发紧，“老奴正带着人清点西角院的旧物，少夫人说要查账……”

　　陆泽原本背着手，步履从容，听到“西角院”三个字，脚步猛地一顿。

　　他脸上那惯常的、不怒自威的平静，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常态。但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恰好被跟出来的沈婉，隔着一扇半开的支摘窗，尽收眼底。

　　陆泽没有回头，只背对着钱嬷嬷，声音低沉而听不出情绪：“知道了。清点完就封好，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再进去。”

　　“是，老爷。”钱嬷嬷连忙应道，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汗。

　　陆泽说完，便径直往书房走去，背影依旧挺拔，但沈婉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方才那一瞬的僵硬，绝不是错觉。西角院里藏着的，绝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旧物”。

　　这时，翠缕低声进来回禀：“少夫人，沈大老爷和沈大公子来了，说是给夫人请安。沈大公子临进府前，特意让奴婢传话。”

　　沈婉心头一跳。父亲和哥哥来得这般凑巧，她压下心中的惊涛，起身去正厅。

　　正厅里，沈通判和沈铮已坐了片刻。陆夫人脸色尚可，沈通判正与陆泽寒暄。沈铮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沈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警示。

　　“婉儿来了。”沈通判招手让她坐下，“听闻你接了中馈，可是累着了？你母亲惦记，让我来看看。”

　　沈婉乖顺行礼，目光却与沈铮一触即分。沈铮的眼神里，有心疼，更有笃定。

　　陆夫人端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婉娘倒是肯学。只是这中馈繁杂，她性子又静，我怕她吃亏。”

　　沈通判呵呵一笑，打圆场道：“亲家母过虑了。婉儿虽静，却不糊涂。有您指点，定能上手。子固如今在刑部行走，也能帮衬一二。这陆家内外，有您坐镇，定是井井有条。”

　　沈铮却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亲说得是。妹妹性子纯良，这府里人多眼杂，若有那起子不长眼的刁奴作祟，妹妹不必手软。横竖有我在刑部，替妹妹撑着腰。”

　　这话杀气腾腾，陆夫人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沈铮一眼，没说话，只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沈婉看着兄长，心头一暖。临走前，沈铮借着扶父亲出门的间隙，低声道：“执掌中馈不易，你多留点心眼。那生子汤伤身，你别硬扛。”

　　沈婉用力点头。有哥哥这句话，她便有了底气。

　　送走沈家父子，陆怀瑾拉着沈婉的手，低声道：“婉儿，兄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他疼你……”

　　“陆郎莫多心。”沈婉反握住他的手，“兄长只是担心我。”

　　陆怀瑾叹了口气，将她搂进怀里。他不知西角院的秘密，只当沈铮是护妹心切。

　　而此时，皇城深处的一处值房内，烛火摇曳。

　　晋王赵景程看着案上关于永昌侯案的后续卷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罗毅垂首禀报：“殿下，永昌侯在流放路上被匪徒所杀，从他身上搜出一张纸条。”

　　赵景程接过纸条，里面写着“‘已化为乌有，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赵景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睛稍稍眯了一下，“贪官污吏，总以为把东西藏在棺材里、地底下，就认为安全了。”

　　他目光幽深，在纸上写上了和永昌侯平常有联系的几位官僚，查案的网已经撒了出去。

　　“这京城的污泥，该彻底清一清了。不管是藏在哪个角落的蛀虫，既然露了头，本王便连根拔起。”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继续查，顺着那些旧关系网，把藏在背后的魑魅魍魉，都给我揪出来。”

　　“是！”罗毅凛然应道。

　　夜色更深了。陆府内，沈婉因陆泽的异样而心生怀疑；皇城里，晋王正不动声色地收紧他的大网。一场围绕着“旧账”与“秘密”的风暴，正在无声中酝酿。而西角院那扇尘封的门后，究竟藏着什么，或许很快便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