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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掌事·子汤》
除夕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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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过后,陆府的空气仿佛被抽紧了几分。
外头的爆竹碎屑还没扫净,府里的年味儿便被一股无形的肃穆取代。初三这天,天色阴沉,檐角挂着的冰凌在风中微微颤动。沈婉刚梳洗完毕,周嬷嬷便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口气恭敬却不容推拒:“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紧事吩咐。”
沈婉拢了拢月白绫袄的袖口,淡淡道:“知道了。”她心里明白,这“要紧事”,十有八九是那桩悬而未决的差事——中馈之权。
果不其然,到了正房,陆夫人并未多客套,只屏退左右,让周嬷嬷取来几本厚厚的账册,“啪”地一声搁在沈婉面前的紫檀夹丝玻璃桌上。“婉娘,从今日起,府里每月初一十五的例银发放、各院炭火份额的核查、四季衣裳头面的采买,你都先跟着嬷嬷学着看。这账目虽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一笔错账,便是寒了下人的心,也损了陆家百年清誉。”
沈婉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儿媳明白。”
她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账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心里却是一沉。这哪里是“学着看”,分明是直接将这偌大内宅的一应开销、人情往来,全数压在了她这新妇肩上。初接中馈,远非她想象中那般只需动动嘴皮子、批几个“准”字那般轻松写意。
第一难,便是“脸生”与“心不服”。
陆府内宅,下人统共七八十口,管事婆子、贴身丫鬟、粗使婆子、浆洗媳妇、小厮、马夫……各色人等,盘根错节。沈婉自嫁入陆家,素来安静,平日除却晨昏定省,极少踏出所居的“静梧院”,能叫上名字的不过寥寥数人。如今她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花梨木大桌后,底下站着回话的婆子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恭敬垂首,可那偶尔抬起眼风里,却藏着或明或暗的审视、不屑,甚至是幸灾乐祸。
这日午后,沈婉第一次正式坐堂理事。她命人将负责炭火采买的管事钱嬷嬷唤来。钱嬷嬷四十来岁,圆脸盘,笑面虎,在陆府干了近二十年,是陆夫人跟前的红人之一。她捧着一叠账本上来,声音不高不低,眼神却飘忽,并不与沈婉直视:“少夫人,这是腊月里各房添置炭火的账单,请您过目。今年雪大,炭火耗用比往年多了三成,老奴已是精打细算……”
沈婉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看得人眼花。她硬着头皮看了半晌,指尖划过一行,忽然停住,抬眼问道:“钱嬷嬷,这‘银丝炭’一项,为何西角院的用量,比夫人的正房还多?这寒冬腊月,那院子不是空着吗?”
西角院,原是陆泽的母亲居住,然几年前离世后,便空了起来,陆泽也会时不时过去怀缅下。
钱嬷嬷眼皮一抬,脸上堆起的笑纹丝毫未变,语气却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淡漠:“回少夫人,西角院虽空着,但日常洒扫、防潮防霉,总得生些炭盆。况且……里头还存着些精细物件,还有些旧物,都是金贵东西,老爷吩咐要好好保留着,怕冻坏了,自然得多添些。老奴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这炭火,少一斤都暖不透那些楠木箱子呀。”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西角院的特殊性,又把“浪费”的帽子扣在了保护物品上,堵得沈婉一时竟无法反驳。她心头火起,指甲悄然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深知,这些在府里盘根错节的老仆,个个眼高于顶,都在看她这个新少夫人的笑话,等着她出错,好去陆夫人面前告状。若她此时发作,反倒落了口实。
沉吟片刻,沈婉缓缓合上账本,声音清冷而不容置疑:“既如此,日后西角院的炭火减半。空院子,防潮一月查验一次即可,不必日日生火。至于那些‘金贵物件’,让看守的老婆子列个详单上来,我亲自过目。若是因减了炭火冻坏一字一句,你钱嬷嬷,拿你是问。”
“是,老奴遵命。”钱嬷嬷垂首应了,可那弯下的腰背里,透着一股敷衍的意味。沈婉知道,这第一回合,她虽下了命令,却并未真正服人心。
第二难,便是陆夫人的“垂帘听政”。
陆夫人并未真的撒手不管。每日沈婉处理完事务,去正房请安时,陆夫人总要问上几句,有时还会拿出自己当年的记账法子,或是某位旧交的持家典故,细细“指点”一番。这指点看似慈爱,实则每一句都在核验沈婉的进度、悟性和用心程度。沈婉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将一日的事务在脑中飞速梳理一遍,不能有半点差池,更不能流露出丝毫倦怠。这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片刻不敢松懈。
这日,她刚核算完一笔绸缎庄的账目,觉得额角隐隐作痛,翠缕便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汤羹,悄步走了进来。
那汤盛在青花斗彩碗里,色泽呈一种诡异的乳黄,浓稠得近乎粘唇,表面浮着几颗圆润的枸杞和几丝不知名的暗色药材,却无论如何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息。
“少夫人,”翠缕的声音放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夫人那边让小厨房炖了生子汤,特意吩咐奴婢给您送来的。夫人说,您近日操劳中馈,身子又素来虚寒,最是该用这汤好好调理调理。这汤最是滋补,能暖宫助孕,夫人盼着您早日为陆家开枝散叶呢。”
“生子汤”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婉的耳膜。
沈婉的目光死死黏在那碗汤上,指尖瞬间冰凉。这汤她早有耳闻,是京城富贵人家为了求子,不惜工本,用极珍贵的药材,甚至辅以紫河车等物熬制而成的猛药。传闻中滋味腥苦难当,非有大毅力者难以下咽。陆夫人此刻命人送来,哪里是寻常的关爱?分明是当着贴身丫鬟的面,将她“入门一载,无所出”的窘迫,血淋淋地摊开在阳光下,逼她喝下这碗名为“滋补”、实为“催生”的苦水。
这不仅仅是一碗药汤,这是对她作为陆家少夫人“失职”的无声控诉,是将她物化为生育工具的赤裸提醒。她仿佛能听到府中那些婆子丫鬟们在背地里的窃窃私语:“瞧见没,少夫人又喝生子汤了……”“啧啧,这都第几回了?夫人是真急了……”“说来也怪,姑爷那么好的精神,怎的大奶奶就是没动静……”
羞耻、委屈、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自我怀疑,瞬间在她胸腔里炸开。她接过那温热的瓷碗,那股腥涩的味道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替我谢过母亲。”沈婉的声音细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她端着碗,那粘稠的汤汁随着她的颤抖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失色的脸。
翠缕垂首退至屏风外,屋里只剩下她一人,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微响。沈婉盯着那碗汤,想起了昨夜陆怀瑾下衙归来,虽一身疲惫,却仍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说:“婉儿,莫听母亲多言,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有无子嗣,皆是缘分,我不急,你也不必忧心。”那时他的怀抱温暖坚实,让她觉得或许能抵挡一切风雨。可此刻,这碗汤,却无情地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
她闭上眼,仰头,仿若赴死般,将那碗腥涩粘稠的汤汁一饮而尽。
“呕——”
那味道太冲,太腻,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浓重的药味,顺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激起强烈的恶心感。她慌忙捂住嘴,强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呕吐欲,可眼角还是逼出生理性的泪花,呛得连连咳嗽,纤细的肩膀不住抖动。这苦味、腥味、涩味,混杂在一起,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喉间,久久不散。这滋味,像极了她如今在陆府的处境——令人窒息,却又不得不强行吞咽。
正难受得整个人蜷缩在椅中,用帕子死死抵着嘴唇,陆怀瑾下衙回来了。他一脚踏进内室,便见沈婉伏在案上,双肩微微颤抖,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而那股独特而浓烈的药味,让他瞬间变了脸色。
他快步上前,先是看到桌角那碗见了底的汤碗,碗沿还残留着一圈暗黄的痕迹,随即触到沈婉冰凉汗湿的额头,心头火起,眸色沉得骇人。“母亲又逼你喝这生子汤?”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指节捏得泛白。
沈婉靠进他怀里,那股强压下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紧紧抓着他的绯色官袍前襟,指节泛白,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陆郎……好腥……好苦……母亲只是盼着……盼着陆家有后……我……我没用……”
“盼着子嗣,也不能这般糟践你的身子!”陆怀瑾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了狠劲,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床榻,“这汤药性猛烈,你本就脾胃虚弱,如何受得起?母亲若再这般催逼,我明日便去说个明白!这陆家,难道缺了这一两个孩子就过不下去了不成?旁人怎么看我?说我陆怀瑾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要靠一碗碗生子汤去逼她?”
“别!”沈婉连忙伸出冰凉的手拉住他,仰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陆郎,莫去……千万别去。母亲没错的,这是我身为陆家妇的本分。这汤……虽难喝,却也是母亲的一片心。我只是……只是有些难受,身子沉得很……你若去说,倒显得我娇气不懂事,惹母亲伤心。”
陆怀瑾看着她强忍不适还要为自己分忧、为婆婆开脱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也疼得厉害。他俯身将她小心放在铺着厚锦褥的床上,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她冰凉的额头,低声道:“婉儿,苦了你了……是我没用,护不住你,还让你受这些腌臜气。这汤往后我让厨房换了温补的方子,若母亲问起,便说是张院判的嘱咐,说你体虚不受峻补。子嗣之事,强求不得,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在我身边,便胜过世间万千子嗣。”
他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哄慰婴孩。沈婉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紧绷的神经在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一点点松弛下来,许久,才低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陆郎,我不怕苦。我只是……怕自己终究是辜负了母亲,也辜负了你。这中馈之事,我定会学好,做好。只是这肚子……”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不争气。”
“胡说!”陆怀瑾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眸光深沉如夜,“定是那日受惊,伤了根本,又或是我陆怀瑾福薄,担不起你这样的佳人。婉儿,你莫要胡思乱想。我们请最好的大夫,慢慢调理。若实在……便算了,我只要你一人。旁人的闲话,我自有办法堵他们的嘴。”
窗外暮色渐合,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沈婉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坚定与心疼,那碗生子汤带来的灼痛与屈辱,似乎被这温暖稍稍驱散了些。可她清醒地知道,陆夫人的期盼、府中下人看似恭敬实则鄙夷的目光、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无出”之名,并不会因为陆怀瑾的几句话而烟消云散。这中馈之路,这子嗣之难,她必须独自,或者说,与陆怀瑾一起,一步步艰难走下去。
夜色渐深,陆怀瑾命人熬了温热的粳米粥,一勺勺喂她吃下。沈婉乖顺地咽着,眼神却有些放空。吃到一半,她忽然轻声问:“陆郎,你说……西角院里,真的只是些旧物吗?”
陆怀瑾喂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院落方向,沉默了片刻,才道:“不过是些念想罢了。婉儿,莫要多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沈婉知道,有些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就像那碗生子汤的腥气,会久久盘踞在喉间,提醒她身为陆家妇的责任与困境。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