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归檐·微澜》 陆府门 ...


  •   陆府门前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像重锤砸碎了黄昏的宁静。

      陆怀瑾正在书房誊录一份明日要呈递的经筵讲义,笔尖一顿,墨渍污了半页宣纸。他未及细想,便听得前院一阵喧哗,夹杂着管事惊慌失措的禀报:“公子!不好了!夫人和少夫人自慈安寺归来,在半道遇了匪,少夫人她……她被晋王殿下救回来了!”

      “什么?!”

      陆怀瑾手中的紫毫笔应声落地。他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向着府门狂奔而去。

      府门前,暮色沉沉。陆夫人被丫鬟搀扶着,面色灰败地立在台阶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李云舒正伏在陆夫人肩头,低声啜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角却时不时瞟向疾步而来的陆怀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而陆怀瑾的目光,却越过众人,死死钉在了那个被丫鬟簇拥着的、单薄纤细的身影上。

      沈婉披着陆夫人的一件玄色貂裘,整个人几乎被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那身原本端庄的藕荷色衣裙此刻沾满了泥污与草屑,领口处甚至有被暴力撕扯开的裂痕,露出一小片刺眼的雪白肌肤。她眼神呆滞,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在晚风中瑟瑟发抖,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碎。

      “婉儿!”

      陆怀瑾一个箭步冲上前,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一把将沈婉紧紧搂入怀中。那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激得他心头一阵痉挛。他感觉到沈婉在他怀里猛地一颤,随即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他身上。

      “陆郎……”她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我在,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陆怀瑾声音发颤,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他低头,看到她裸露的脖颈上有一道刺目的红痕,像是被粗糙的麻绳勒过,也像是……被人触碰过。这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抬头看向陆夫人,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匪人为何敢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行凶?!”

      陆夫人嘴唇哆嗦着,看着沈婉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怀瑾……回程路上……唉!多亏了晋王殿下路经此地,否则……否则婉娘怕是……”她说不下去,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搅。那一时辰的空白,沈婉衣衫不整地被晋王抱出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中。

      “晋王殿下?”陆怀瑾眉头紧锁。晋王?那个冷面冷心、如同寒冰般的皇叔?沈婉竟是被他救下的?

      李云舒适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插话:“陆哥哥,都怪云舒……若不是我非要跟着,也不会拖累伯母和婉姐姐。那些贼人好生凶悍,婉姐姐为了护住伯母,硬生生被拖出车去……后来晋王殿下纵马而来,那威势……可殿下救人的时候,毕竟男女有别,婉姐姐她……”她话说一半,便又低下头,肩膀耸动,留下无尽遐想。

      “你闭嘴!”陆怀瑾猛地转头,眼神如刀锋般射向李云舒,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

      李云舒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往后一缩,躲回陆夫人怀里,委屈地呜咽:“陆哥哥,你怎能如此说我……我只是……只是担心婉姐姐……”

      陆夫人疲惫地摆摆手:“够了……都别说了。先将婉娘扶回房,传大夫,用热水。怀瑾,你也冷静些。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看着沈婉,眼神里再无往日的慈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疏离。这一眼,让沈婉原本就冰凉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回到房中,丫鬟们伺候着沈婉沐浴更衣,换上了干净的寝衣。陆怀瑾挥退下人,亲自守在榻边。

      沈婉蜷缩在锦被中,长发披散,湿漉漉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陆怀瑾坐在床沿,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湿发,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心中一阵抽痛。

      “婉儿,别怕,我在这里。”他低声安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沈婉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惧、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细弱的啜泣。

      陆怀瑾的心,像是被这哭声狠狠揉搓着。他相信她,他当然相信她。他的婉儿,清冷孤高,岂会是自甘堕落的女子?她是为了护住婆母,才落入那般境地。可是……可是救她的人,为何偏偏是晋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沈婉衣衫不整地蜷缩在晋王那玄青色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怀抱里。晋王……那个在朝堂上令人胆寒,在江南杀得血流成河的男人。他救婉儿,是出于王爷的职责,还是……?那一时辰的空白,李云舒那欲言又止的暗示,母亲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猜疑……这些念头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窒闷。这丝窒闷并非针对沈婉,而是针对那无法更改的事实——他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异性王爷有了这般难以撇清的亲密接触。哪怕这接触是救命之恩,在京城这潭浑水里,也足以发酵成致命的毒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该有的、细微的介意,俯下身,将沈婉连人带被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吻了吻她冰凉的发顶,低声道:“婉儿,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晋王殿下救你,是恩情,我陆怀瑾记下了。但你是我的妻,这一点,永永远远不会改变。”

      沈婉在他怀里颤抖着,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坚定,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惧才慢慢平复下来。然而,当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陆怀瑾此刻温柔的脸庞,而是山道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玄青色的身影如惊雷般掠至,马蹄高高扬起,带着碾碎一切的霸气。那人并未下马,只凌厉地扫视全场,目光如寒潭深水,瞬间锁定了林中的黑驴车。那一声冷喝“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她耳膜发嗡。他如何如鬼魅般追上那辆车,如何一脚踹开车门,如何单臂将她从颠簸与恐惧中捞起……那怀抱冰冷坚硬,带着血腥气与皮革的味道,全然不似陆怀瑾的温暖儒雅,却在那瞬间给了她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安全感。

      曾经,她只觉得这位王爷是宫宴上令人敬畏的冷硬存在,是那首破坏雅兴的《关山月》的演奏者,是一个与她这方寸天地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严酷长辈。可此刻,回忆起那双深不见底却精准救她于水火的眼眸,沈婉的心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情愫,而是一种认知上的颠覆。原来,这世间除了陆怀瑾那温润如玉的守护,还有一种更为强大、更为凛冽的力量,能够在她最无助的时刻,撕裂黑暗,带来生机。这种力量,让她感到陌生,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

      她悄悄睁开眼,透过泪光,看着陆怀瑾紧绷的下颌线。他正沉浸在保护她的情绪里,并未察觉她眼底的变幻。沈婉心中一酸,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与他融为一体,以此来驱散脑海中那个玄青色的、挥之不去的身影。

      窗外,最后一丝暮色被黑暗吞没。陆府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屋内相拥的两人,也映照着彼此心中那一道道刚刚滋生、尚未被察觉的细微波澜。风暴虽暂歇,但这归途的一幕,已然在三人心中,埋下了足以改变未来轨迹的种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归檐·微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