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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明 袁大的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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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的工作做得不太好。
这件事,她自己知道。
准确一点说,是她经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好。
第一次做,失败。
改。
第二次做,还是失败。
再改。
第三次好像终于有点样子了,交上去,又发现方向不对。
袁大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折腾了好几天的东西,陷入沉思。
怎么又不行?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笨笨的。
别人好像听一遍就懂的东西,她要听两遍。
别人做一次就能做对的事情,她经常要返工。
最烦的是,她还不是那种心特别大的人。
事情失败了以后,她表面上:
“哦,好的,我再改一下。”
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召开批斗大会。
为什么别人可以?
为什么我不行?
是不是我能力真的不够?
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做这个?
是不是别人早就发现我很笨,只是没告诉我?
越想越多。
越想越真。
最后一个本来只需要修改的工作,逐渐上升成了对袁大整个人生能力的全面审判。
A 有一次看她折腾半天,忽然说:
“我觉得你不管做什么,其实都在逃避自己的困难。”
袁大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重。
至少当时的她觉得很重。
她回去以后想了很久。
我在逃避吗?
是不是因为我害怕失败?
是不是因为我能力不够,所以才总想换一种办法?
是不是我所有的努力,其实都只是在绕开真正的问题?
她越想越难受。
因为这种话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
它听起来很像一句真理。
不像“你这个做错了”。
也不像“这个地方需要改”。
它直接越过事情,落到了人身上。
你不是这件事没做好。
你是一个会逃避困难的人。
袁大那时候还不会区分这两件事。
所以她把它收下了。
认真反思。
认真内耗。
甚至认真地想:
我要改。
后来 B 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 B 没有 A 那么委婉。
B 说:
“你能力不行。”
又说:
“你有时候真的挺笨的。”
袁大第一反应是:
我不笨。
她开始自证。
她会跟别人讲自己的成绩。
讲自己做过什么。
讲自己其实很努力。
讲自己每天工作多久。
讲自己不是不行,只是这个东西比较难。
她甚至会认真解释:
“我学东西其实挺快的。”
“我只是第一次做这个。”
“我之前那个做得还可以。”
说完以后,她会稍微舒服一点。
像是在法庭上终于给自己补交了一份证据。
你看。
我不是笨蛋。
我有证据。
可这种舒服通常维持不了多久。
因为下一次工作失败的时候,她又会开始怀疑。
如果我真的不笨——
为什么我又失败了?
于是她继续努力。
继续证明。
继续失败。
继续内耗。
袁大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人生可能就是这样。
别人给你出一道题。
你必须答对。
别人说你不行。
你就得证明自己行。
别人说你笨。
你就得拿出点什么,证明自己聪明。
仿佛人生是一场持续几十年的答辩。
而她必须一直站在台上。
直到后来发生了两件很小的事。
第一件事,是 A 被自己的上司骂了。
骂得很凶。
袁大当时就在附近。
平时说话很有道理的 A,那天站在那里,被上司一句一句指出问题。
这个不对。
那个也不行。
为什么这么做?
到底有没有想清楚?
袁大安静地听着。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幸灾乐祸。
也不是终于等到你倒霉了。
而是——
哦。
原来 A 也会做错。
原来那个曾经坐在她面前,分析她“为什么总是在逃避困难”的人,也会被另一个人评价。
也会被说做得不好。
也会有解释不清楚的时候。
也会站在自己的困难面前。
袁大第一次意识到:
A 当初说她的那些话,也许并不是判决书。
只是一句话。
一个普通人,在某一个时刻,对另一个普通人的判断。
仅此而已。
第二件事更简单。
B 又说了一次:
“你怎么这么笨。”
袁大已经习惯了。
甚至准备像以前一样解释两句。
结果没过多久——
B 挂科了。
袁大:“……”
她看着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世界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不是因为挂科有多好笑。
而是因为某种她以前深信不疑的秩序,忽然裂了一条缝。
原来一个人说你笨,
不代表他比你聪明。
一个人说你不行,
也不代表他有资格定义什么叫行。
甚至一个人在某件事情上比你做得好,
也不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关于你的话,都是真理。
他们也会失败。
也会判断错。
也会被别人否定。
也会在自己的人生里手忙脚乱。
大家都是第一次活。
谁比谁更有资格给谁盖章呢?
想到这里,袁大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很好笑。
她花了那么长时间,
向一个又一个普通人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笨。
证明自己勤劳。
证明自己值得。
证明自己没有浪费时间。
可证明完了又怎么样?
A 会有 A 的标准。
B 会有 B 的标准。
今天有人觉得她应该这样走。
明天又有人觉得她应该那样走。
她如果每个人都听,
那她这一辈子,大概只能忙着修改别人眼里的自己。
后来袁大还是会失败。
工作照样有做不出来的时候。
代码照样报错。
东西照样返工。
有时候忙一整天,最后发现方向从第一步就是错的。
她还是会烦。
还是会骂一句:
“我靠。”
然后第二天接着做。
只是她渐渐不再急着证明自己了。
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不会就是不会。
今天不会,明天再学。
明天还不会,那就后天。
实在学不会,也没什么。
人生又不是只有这一道题。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
有些路,当时觉得走错了。
后来却绕到了另一个地方。
有些事情,当时觉得输了。
几年以后再看,连输给了谁都记不清了。
有些人曾经站在她面前,很笃定地告诉她:
你不行。
后来大家各自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散了。
袁大这才发现,
**时间拉远以后,很多输赢都会失效。**
二十岁时觉得天大的失败,
到了三十岁,也许只是:
“哦,我以前还干过这个。”
今天觉得遥不可及的人,
几年以后,也许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所以到底什么叫赢?
袁大想了很久。
后来觉得——
还是自己决定吧。
如果一定要由别人决定,那也太麻烦了。
世界上那么多人。
每个人一套评分标准。
她就一个人。
忙不过来。
于是袁大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的规矩。
我今天做失败了。
可以。
我今天很笨。
也可以。
我走慢了。
绕路了。
选错了。
都可以。
只要这条路最后还是我自己在走。
那它就是路。
不是弯路。
也不是废路。
就是路。
后来再有人说她不行,袁大偶尔还是会难受。
她并没有突然修炼成一个刀枪不入的人。
只是难受过后,她会慢慢想起一件事。
这个身体是她的。
这颗脑袋是她的。
这些年吃过的苦、做过的选择、走过的路,也都是她的。
她每天住在这里。
别人只是偶尔路过。
既然如此——
这里当然应该由她供奉自己的神明。
她就是自己的神明。
这个身体,就是她的庙宇。
庙宇也会漏雨。
墙上也会有裂缝。
香火有时候旺,有时候淡。
那就扫扫灰。
补补墙。
常常拂拭。
好好供养。
而不是因为某个路过的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你这庙不怎么样。”
她就连夜把自己的神像搬出去。
袁大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以前那个拼命自证的自己有一点可爱。
她不是虚荣。
也不是输不起。
她只是太想保护自己了。
别人说她笨,她就赶紧拿出成绩。
别人说她不行,她就赶紧拿出努力。
别人说她走错了,她就恨不得立刻跑到终点,证明:
你看。
我没错。
可是神明哪里需要向路人自证呢?
袁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
做失败过很多东西。
也做成过一些东西。
就是这个脑袋。
犯过蠢。
内耗过。
绕过弯。
也一次一次,把她从以前带到了这里。
她突然觉得:
挺好的。
神明没有错。
神明只是仁慈。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
允许她失败。
允许她走错。
允许她笨一点。
允许她重新来。
袁大合上电脑。
今天的工作还是没有做完。
甚至严格来说——
又失败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以前的袁大大概会坐在那里继续折磨自己。
现在她想了想。
算了。
明天再做。
反正人生不管怎么走,
都是路。
至于输赢——
**她自己说了算。**
黄桃小帅:俺就是扫地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