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夫人她死遁失败了》锦书清漫

12、第 12 章 —

　　席毕。
　　谢观澜人回到书房时，些许醉意。

　　他本是不爱酒的人，但碰见族中长辈敬酒，他无法一直推脱，便饮下几杯。

　　谢观澜左手拿起桌案上的西北粮草账目，含着醉意的眼眸略微涣散，漫不经心扫着一行行的字。

　　“叩叩——”

　　守岁提着食盒进入书房，轻声说道：“主子，厨房送来的醒酒汤。”

　　“嗯。”谢观澜并未抬头，那深黑的瞳仁罩着一层雾气，视线停在京中几处粮商名字上。

　　守岁将食盒放在案角旁，躬身退了出去。

　　良久，谢观澜醉意仍未淡去，便放下手中的账目，伸手打开食盒。

　　醒酒汤还冒着些许热气，味道十分熟悉，是涂时秋往常命厨房炖的，入口微甘。

　　谢观澜喝了两口，便搁置在一旁，继续处理正事。

　　此次西北之事极为棘手，牵连甚大，里面有不少手笔是户部张徽所为。

　　但户部那边交出的账目极平，瞧不出任何端倪。

　　谢观澜指尖摩挲，抬手揉了揉眉心，清冷的眉目浮现几丝不耐与戾气。

　　*

　　次日清晨，沈疏桐竟出现在了枫砚轩的书房外。

　　涂时秋刚侍奉完谢观澜穿衣，就听见守岁通传的声音，道是沈疏桐来了。

　　经历昨日后花园的事，她就知道这人就没安好心，沈疏桐就是故意过来找她的不自在。

　　沈疏桐和老太君达成了什么协议？

　　替谢观澜系玉带的涂时秋心里闷闷的，一时生起闷气，系的玉带也比平日紧了几分。

　　谢观澜低眉一瞧身前的夫人，见其醋意大发，他心底颇为受用，对守岁说道：“进来。”

　　涂时秋一听他这声，气得抬眼瞪他。

　　沈疏桐垂头进入书房，她身穿一件芽青的裙衫，好似初春柳枝刚抽嫩芽般的淡绿色，整个人清透柔和。

　　面上不施粉黛，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容，头上简单簪着一根白玉发簪，素净得恰到好处。

　　瞧见一旁还站着位涂时秋，沈疏桐福身请安道：“三表哥，三表嫂，早好。”

　　谢观澜颔首，语气故意放慢问道：“何事？”

　　沈疏桐白皙的脸微微染红，她看着涂时秋替谢观澜系好腰间的玉扣后，才轻声说：“昨日送来的醒酒汤，三表哥喝完后有好些吗？”

　　“之前便听闻您不喜酒，容易醉酒，醒后还会因醉酒头疼。”
　　“宴上见您喝了几杯，所以小妹就熬了醒酒汤送来。”

　　她似乎有些担心，又说道：“只是小妹手艺粗浅，怕您喝不习惯……”

　　谢观澜闻声，停在涂时秋耳垂上的视线顿住。
　　他掀开眼帘看向沈疏桐，心底的熨帖散去大半，声音低了一分：“昨天的醒酒汤是你送的？”

　　说完，他目光又直直看向为自己系玉扣的涂时秋。

　　涂时秋刚系好，听见沈疏桐在这里叽叽喳喳就心底气不打一处来，才一抬头就和他的视线撞上。

　　昨天她盘算着沈疏桐住在松鹤院的事，哪有闲心替他准备醒酒汤？

　　当下听见这个，她垂下眼睫闷声说道：“还是沈表妹想得周到，妾身昨天都忘记了。”语气娇柔发闷，不知是拈酸吃醋还是道出实情。

　　谢观澜看着她，一言不发。

　　沈疏桐见他面色稍显不喜，似乎是在怪罪涂时秋伺候不周，她微笑得更为得体：“小妹的手艺肯定比不上三表嫂的人，但昨日在宴上便瞧见三表哥醉了，表嫂又迟迟没派人去厨房，这才自作主张炖了一盅醒酒汤送来。”

　　“表哥没嫌弃就好。”

　　表哥表哥的唤着，真是亲热得紧。
　　涂时秋见谢观澜依旧沉默不语，扯着嘴角讽道：“沈表妹当真是个善解人意的。”

　　她话音才落，谢观澜便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其眸光深重，有一丝探寻的意味。

　　涂时秋的心蓦然跳起来，总觉得有些发慌……但心底儿的气更甚，干脆朝着门外的下人撒气喊：“守安，还不传膳。”

　　“再迟你主子上朝可就晚了！”十分明显的迁怒之意。

　　没等守安出声，谢观澜便提前道：“不必。”说罢，他径直越过二人，走出书房时对下人留一句，“书房扫干净。”

　　守安守岁见状，同时向涂时秋请礼告退，紧随着谢观澜身后出府，往兵衙去。

　　沈疏桐的目光追随谢观澜离去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一时静下，涂时秋看她的目光还望着门口，便阴阳怪气道：“看来他很喜欢表妹做的这碗醒酒汤。”

　　沈疏桐收回眼，她得了老太君的准许，自是不愿在涂时秋面前落下风，一时柔声道：“表哥喜欢就好。”

　　涂时秋见她态度如此，当下凝她一眼，唇瓣轻启：

　　“祖母年纪大了，这府中事务她本是一向不过问的…如今，”她停顿话语，伸手拍了拍沈疏桐的肩膀，面容凝起微笑道：“祖母竟是亲自安排沈表妹前来枫砚轩照顾夫君…想来表妹确是深得祖母喜爱。”

　　沈疏桐闻言还未细思她的话是何意思，便又听她话中含带警告：“只是表妹也要想想清楚。”

　　“这偌大的谢府，平日里为何连一个女人的影子都钻不进来，其中原因表妹不可能不知晓罢。”

　　涂时秋面含浅浅笑意，说道：“沈家虽已覆灭，但表妹好歹也曾是嫡女的身份，难道真的愿意当个爬床丫头？”

　　沈疏桐听得这话，当下面色一白，老太君应允她的是平妻身份，为何在涂时秋嘴里成了这样。

　　她定住心神，不受其扰，亦温柔回敬道：“表嫂当真是误会了，姑祖母心忧表嫂身体，这才将疏桐唤来府邸照看表哥几日。”

　　“待您身体大好了，表妹也就离开了。”沈疏桐笑得和善，“表嫂何故忧心？”

　　涂时秋本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和她客气几句便耐不住性子，声音沉冷几分：“沈表妹可想清楚了，真要与我作对？”

　　她那双桃花眼平添几分锐色，紧紧盯着沈疏桐的脸，一字一句说道：“你若真想清了，那便做好去母留子的准备。”

　　沈疏桐微笑着不应答，向她福了福身。

　　涂时秋掩下心中怒意，云淡风轻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只装作自己毫不在意此事的模样。

　　只才出枫砚轩的月洞门，她整个人就气得胸腔一阵阵抽疼。

　　她只是个放狠话的纸老虎，哪里做得出什么去母留子的事。

　　她连见人杀只鸡都不忍心看。

　　涂时秋愈想愈气，这都要怪他。

　　他还要看沈疏桐一眼，一双招子不要就挖了，他还敢看她。

　　哦。他还惦念着沈疏桐是吗？
　　不然他怎地让沈疏桐进书房？

　　涂时秋气得胸腔闷堵，她千防万防，没防住松鹤院的老太婆，她居然敢把人这么明晃晃的放在谢府里。

　　偏偏这么个老婆子是谢观澜的祖母，她根本奈何不得，起码情面上她们要过得去，不然她岂不成了不孝孙媳。

　　她又委屈又气恼。

　　偏偏她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只敢在心底恼来恼去，根本不敢对他发脾气。

　　可她不敢对谢观澜发脾气的原因是什么呢。
　　她想着，又觉得好生奇怪。

　　他虽常日冷面，但床榻之上却是常有温情，待她也算得上极好，但凡张口便是有求必应。

　　于情理来说，即便是她发几次脾气应该也无伤大雅。

　　但她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她千万不能对着他发脾气，千万要好声好气哄着他，哄着他，然后……

　　涂时秋脚步微缓。

　　然后是什么？她却总也想不透彻。
　　她和谢观澜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还要什么然后？她想，难道是生子一事？

　　但谢观澜于这却并不热忱，他不在意有没有子嗣。

　　若他真是在意，不必老太君开口，谢府后院里早已莺燕成群，怎还会等着她养好身体？

　　满京城中大把想做他妾室的女子，他若想要子嗣，明年初就能有孩子诞下。

　　涂时秋愈想，眼神便愈发沉。

　　她对他的害怕就似种在她骨髓里一样，完全会成为下意识的反应。

　　以前她以为自己是爱敬他，尊重他才会如此，可做了那梦之后，她才明白不是。

　　她就只是真的害怕他。

　　跟在她身边疾步的春莺见她一直盲目地向前走，唤她：“夫人慢些，小心崴脚。”

　　“崴就崴罢。”她下意识赌气道：“崴了更好，天天待在屋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多好，就让沈疏桐日日去枫砚轩伺候他。”

　　“早生贵子。”

　　春莺无奈叹道：“您说甚么气话。”
　　她觉着夫人晨间那小表情若是收敛些，也不会勾得大人让那沈疏桐进书房了。

　　她这明晃晃醋意大发的样子，哪能不被大人逗弄。
　　若说是大人有什么恶趣味，恐怕这就是其中一项。

　　春莺在她身侧，轻声问道：“夫人近日觉得记性好些了吗？”

　　涂时秋脚步未停，也并未觉得春莺问的话有什么不对，她总是会问一问，只有问清楚才方便告诉徐太医，酌情增减药方上的药物分量。

　　她道：“没有，还是老样子。”

　　说起这个她便烦闷，除却这一事，她还有难孕一事，她为什么有这么多烦人的事？

　　算了。

　　涂时秋吩咐道：“备轿，我要出去散散心。”

　　天将明未明，东方刚透出几分鱼肚白，街市上却已充斥着声声叫卖。

　　她特意从内城出了外城。
　　内城总充斥着一股死气，外城却不一样，所以涂时秋惯爱带着人在外城晃悠。

　　货郎的拨浪鼓“咚咚”声、铁匠重砸铜块儿的碰撞声。

　　充满着市井气息。

　　涂时秋闻到了那抹淡淡的香气，清芬袭人，与街道两边食摊上的气息形成强烈比对，嗅着愈发觉得茉莉香气好闻，便唤春莺前去将那商贩的茉莉花全都买下。

　　春莺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那儿果然有个挑担子的卖花郎，便快步上前去买花。

　　涂时秋脸上戴着层白纱遮面，这层白纱却更引得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时便有行人好奇打量她。

　　远处煎鱼摊子坐着的一老一小两个道士，也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那小道低声说：“师父，是三夫人。”

　　那老道咬了一口煎鱼，小道又说：“要不要提醒下三夫人？她…她心地那么善良，是被奸人所害才身体娇弱呀。”

　　老道的目光左右飘忽，他在好几处都瞧见了，那些个穿着常服却目光异常尖利的行人，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

　　且其目的明确，看护的人便是那位面带白纱的谢三夫人，一道道目光全紧在她身上。

　　老道收回目光，不言不语，煎鱼的大肉都被吃光，他只能开始啃鱼骨上的碎肉。

　　小道于心不忍，低声怪责：“您今日能吃这煎鱼，还是三夫人赠的银两才能买得起呢！不然咱们全啃大馒头去了！”

　　周遭商贩声音极为嘈杂，师徒俩声音却小得几不可闻，连嘴唇蠕动的模样都只像是吃东西。

　　老道：“敢给三夫人下毒的人，你惹得起不？”
　　小道：“惹不起，所以咱们只是提醒一下她，她家夫君手握重兵，难道还怕事儿？”

　　老道啃完煎鱼，手忽地开始揉搓沾满油脂的鱼骨头。

　　小道瞬间心领神会，动作与他同步。

　　到临了，师徒俩的手往脸上一抹，便脏污得看不清模样。

　　煎鱼摊老板见客人走去，便要上前擦桌。
　　可那双眼一瞧，桌上干干净净，哪里像是被客人坐过的位置，老板摇头叹气道：“如今这世道也不好混哪，瞧把人饿得，鱼骨头都给吃肚子里去了！”

　　周边几个摊贩附和：“说的是句人话，这世道真不好混！诶诶，你今儿赚几个铜板了？”

　　……

　　涂时秋瞧着春莺的背影，那卖茉莉花的商贩似乎是还有一车，春莺还在原处等商贩将花车推来。
　　她当时吩咐得不明，早知只叫春莺只买商贩挑子里的就够了。

　　她今日出行从简，只带了春莺在身旁，夏芍还留在府里替谢观澜洗那墨污衣袍呢。

　　春莺不在，她也不好挤入人群中去，步伐便也行得缓慢。

　　正在这时，突地一道身影急速蹿过她身旁，带起一阵疾风，引得她裙摆都往前飞舞而去。

　　“抓小偷啊！！抓小偷！！！”

　　只一息，那呼喊的少年便撞到了她身旁。

　　“抱歉！”他的声音喊得极大，很快便又从她身边追赶了过去。

　　在她视野未见之地，隐在四面八方的“行人”脚步重新退了回去，又隐在了人群之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两息间。

　　涂时秋望着那追赶的身影一阵发愣。

　　春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带着那商贩走了过来，商贩推着一车茉莉花，香气四溢。

　　“夫人，这实在是太多了。”春莺说道：“要不让他直接送府里去罢，叫谢管家来安排。”

　　涂时秋摇摇头：“没带玉牌他不好入街，让他送马车上去。”

　　春莺点头，走到商贩面前吩咐几句，便朝着马车停驻的方向一指，那商贩点头哈腰笑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春莺回到她身边，见她仍旧有些恍然，开口安抚道：“夫人还在想沈小姐的事吗？”

　　涂时秋道：“她有什么好想的。”

　　接下来的一路上，她在街市闲逛着，却连街边的乞丐也瞧不见了。

　　平日里看见总要上前去救济救济，这会儿却满脑子都充斥着刚才那少年的话。

　　——夫人未曾生病，何必日日饮药？

　　他怎会知她日日都需饮药？

　　实在是，太奇怪了。

　　涂时秋觉得自从她做了那个梦以后，仿佛一切都开始虚无缥缈起来，开始变得不真实，开始变得蹊跷。

　　难道她还在梦中吗？

　　“春莺。”涂时秋唤了她一声，随后向她伸出手。

　　春莺微笑看向她，伸出手扶着她，“夫人走累了？”

　　涂时秋顺着她的手臂向前，拉过她的手握在手中，温热的。

　　春莺明显有一瞬不解。

　　涂时秋很快就放开她，走着走着跑到街边，又像往常一样，指着这个摆破碗的乞丐说，“赏五两。”

　　指着那个瘸腿的秃子说：“这个太惨了，给十两罢。”

　　春莺跟在她身后，她伸手指一个，春莺便拿银两出来散一个。

　　夫人平日兴趣匮乏，就靠着这事解闷。
　　所以春莺散银两时便会说几句大公大道之话，只为把这些人感动得痛哭流涕，好叫涂时秋开心几分。

　　很明显这些人十分上道，一旦拿到银两，嘴里的话是一句接一句，涂时秋听得饶有趣味，一双桃花眼都笑眯了起来。

　　她们一边走一边散。

　　二人处在西市街，却不知其他几条街市早已闹翻了天。

　　“还在这干啥啊！今天三夫人去了西市！！”
　　“赶紧赶紧，西市！西市！！”

　　一行扮可怜的人赶慌忙慌的跑去西市之后，却只见到谢府马车离去的背影。

　　华丽的马车又回到那条他们无法沾染的承天街街道。

　　好几人“唉哟”几声，望着马车消失的影子，连拍大腿喊：“倒霉！他娘的！又没赶上三夫人散财！”

　　旁人看他一眼，扯了扯身上的烂布衣裳：“你倒霉？我都几场没赶上了！之前三夫人都去东市，我去东市等十天半月等不到三夫人，这才跑去北市等了五六天，结果又没等到！”

　　那人哎哟哎哟几声，好是后悔，“谁承想，三夫人今天直接去了西市！”

　　周遭频频响起几声哀怨叹气。

　　其中一个壮汉拉住个瘦削男子，说道：“这会儿还不到午后，要不咱再去东市蹲蹲，说不得三夫人下午还要出一趟门。”

　　壮汉悄咪咪说道：“我在承天街有人脉，三夫人一出门咱就能知道，保管能蹲到。到时你装个死人，我装你哥，哥卖身给弟葬了。我嗓门大，哭嚎得又大声，三夫人准能听见。”

　　见瘦削男子没反应，他加码道：

　　“上回那俩姐弟可不发达？说是卖身葬父被三夫人听见了，特意去了一趟东市，正好撞见他俩还在卖身葬父，听说这俩姐弟房子都盖上了。”壮汉仰头看天，“也不知三夫人赏了他们多少。”

　　瘦削男子不为所动，拍开壮汉的手，“得了吧，人家那俩姐弟模样生得好，你不知三夫人见着漂亮孩子就赏得多？”他俩都什么年纪，扮一扮乞丐得了。

　　再说那什么人脉，要真有人脉他们今儿还能蹲错地？

　　那小乞丐就是承天街旁几条街行乞的，当承天街的重兵是什么？摆设啊？那小乞丐前脚敢踏进承天街，后脚就给你砍咯。

　　还敢蹲守三夫人的行程，命不要了是吧。

　　那壮汉不死心，还在瘦削男子耳旁游说，那瘦削男子打断道：“行了行了，我回去换身衣服磨豆腐去了，我家娘子一人在家中哪儿忙得过来，晚上我还要去挑担子卖豆腐，今天我蹲不了了，改日吧。”

　　三夫人散财那是得靠运气才遇得着，哪儿能成天像个乞丐一样蹲守呢？

　　他毕竟是有家室的人，平日里他是要过正经日子的，只能偶尔出来扮一扮乞丐碰碰运气罢了，哪能天天出来当街溜子。

　　瘦削男子走了，这边的其余人却还商量着下午再去一趟，说不得运气好真能碰上三夫人，碰上一次，半年都不愁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