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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逢生2     程 ...

  •   程意寒外婆的葬礼今天才是最重要的一天,俗称“正客”,昨天是请同一家族即田氏家族来帮忙,就是为了准备今天,正客这一天,不仅舅舅表哥表姐的各大亲家,还有有点关系的都要来,不过来了就需要随礼。

      程意寒回来就看到院子里的花圈多了一倍,还有一个大大的用各种颜色的纸扎的纸屋,这是给外婆去了地下准备的。

      这时候饭已经吃完了,就剩下几桌还在喝酒的,每到这种时候,都要喝很久,难得有个机会可以畅快地喝,其他客人你邀我我邀你打起了牌,还有些不留宿的客人吃了饭就回家了。

      感觉除了至亲,每个人都很开心,根本没有葬礼的沉重与悲伤,至亲也不是每个人都真的伤心,有的也肆无忌惮地笑,仿佛今天是什么大喜的日子。

      跟在程意寒身后的肖坤径直走向灵堂,年龄大的道士招呼一声“坤子”,其他人纷纷叫“坤哥”。

      今晚他们的表演才是重头戏,从七点到十点,要一直表演,不间断。在程意寒这种外行人看来叫表演,每个道士穿上特制的道士服,这衣服当然和电视里面修道的不同,而是一身纸钱黄的一身长袍,头上戴个对应色的道士帽子。

      今天的主角是肖坤,后来程意寒才知道这个主角在行话里叫“头钹”,主角肖坤穿戴整齐,站在灵堂前面的最中间打开一本经书,双手拿着一对法器,就是钹。

      程意寒的目光紧紧盯着这个和平时不一样的肖坤,平时的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一件寸衫外套,一条黑色裤子,肌肉喷张,和现在截然不同。

      现在的他像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道人,法术高深,一切魑魅魍魉在他面前都会被轻而易举斩杀。

      程意寒感觉肾上腺素飙升,外界的声音和人都消失了,这个空间只剩下她和他。

      “锵”地一声巨响。

      程意寒的心一紧。

      只见肖坤作为领头的,他敲一声,其他人跟着敲一声,他敲两声,其他人跟着敲两声,最后他们和着连着敲数下停下。

      接着肖坤开始跟着经书念,他们有自己的吟诵调,字音拉长,来回回旋,低沉悠长。

      程意寒觉得在这样的吟诵中,自己像一只被超度的妖鬼。

      程意寒沉浸在这样的曲调中,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肖坤每唱完一句,敲一下钹,鼓手跟一声鼓,一整段结束时,锣、钹齐响,铿锵收尾。

      吟唱结束后,程意寒发现周围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观众,小孩子甚至站在肖坤他们前面看,距离不过一米。程意寒上幼儿园的侄女一点都不怕,可能是还不懂的死人是什么意思,拉着程意寒的手往中间跑。

      休息了一会儿,肖坤他们又开始了,这次是围着棺材走和跑圈,程意寒也是后来才被肖坤科普这叫“打绕棺”,此时肖坤带着其他道士先绕着棺材走,边走边敲钹,走着走着,跑了起来,到院里绕着摆放的祭台跑,跑的步伐跟随着锣鼓和钹的节奏,穿行交错。

      程意寒听到站在自己后面的老人评价道:“坤子还是厉害的,才接他爸的手没多久,功力就这么深厚,这套动作做得标准又好看,这氛围好火热哟。”

      “田老二,这么好看个热闹,等你死后,也请他们嘛哈哈哈”另一个人打趣道。

      “滚,你咒老子死哟。”

      周围顿时一片哈哈哈哈

      “话说他爸肖国强死的好劲爆哟”人群中有个人大声说。

      “是啊是啊,当时我在现场,看着老肖被捅死了,当时来了好多警察。”

      “对啊,当时候好轰动的。”

      程意寒看到她表三舅舅像是在爆料明星大瓜一样,神秘地说,“我给你们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肖国强当时厉害了,有三个老婆,原配大老婆住县城,肖家湾二奶,隔壁县还有一个三奶,然后在他到别人家做法事时,二奶和大老婆打起来了,然后肖国强就被捅死了……”

      肖文一脚踹开凳子,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这群乱说的人,“你们这群狗东西。”

      “肖文!坐下!”肖坤严厉地喊肖文,然后向那群人扫了一眼。

      程意寒被那一眼震撼,是有杀气的一眼。周围吃瓜群众顿时闭嘴,眼神闪躲,畏惧地退出了人群。

      然后肖坤重新拿起法器钹,锵地一声响,开始了下一环节,这次程意寒没想到自己也要上台表演。

      这一环节孝子孝女孝孙需要跪孝,每个人头上披麻戴孝,手里拿一根香,排成几排,跟着肖坤跪在垫子上,肖坤跪在最前面,然后又是重复前面的诵经,每一段结束,敲一下钹,叩首三下。

      刚开始程意寒感觉还有点意思,但是跪久了膝盖非常痛了,还不知道要跪多久。看着前面肖坤笔直的背影,感叹他真厉害,佩服佩服。

      就在程意寒快坚持不住的时候,肖坤站了起来,然后顺时针绕着棺椁走,程意寒看到大表哥田伟二表哥田海跟在最后一个道士身后,其他孝子孝女也陆陆续续跟着,没办法,程意寒也只好跟着走。

      她和肖坤一头一尾,在棺材中间的位置迎面相遇,她看着肖坤的脸俊冷而严肃,不知道这张脸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化,会出现其他表情,程意寒打算轻轻撞他一下。

      肖坤作为带头绕棺的人,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看着程意寒故意撞向自己,想爱避开,但是灵堂狭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撞向自己。

      程意寒和肖坤嗙地一声倒向墙壁,周围一片吸气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眼睛齐刷刷看向她俩。

      “起开!”肖坤声音慌乱。

      程意寒本想轻轻碰一下他,哪知道脚下滑了,整个人撞向了他。但是她丝毫不慌。

      程意寒看到肖坤的脸刷一下红了,红到了脖颈,气急败坏地喊她,但是双手拿着钹,腾不开手来拉开她。

      “我知道你骗我了,你根本没女朋友,我刚才问了肖文的。”程意寒和肖坤的慌乱比,她气淀神闲丝毫不慌。

      肖坤看向还赖在自己身上不起来的女人,咬牙切齿,“你快起开,你……”

      “啊!”一声尖叫从喧闹中刺浑身颤抖,出。

      大家下意识地追谁声音而去。

      “啊!啊!啊!诈尸了!棺材里!棺材里有声音!”

      程意寒的表姐被吓得浑身颤抖,满脸惊惧,快速躲在身旁的道士身后。

      灵堂骤然安静下来,就连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这时,每个人都听到棺材里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这声音就在程意寒身旁响起,她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她止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地抱紧肖坤。

      这个闷响声,从漆黑厚重的棺木里传出,沉闷、短促、力道清晰,像是有人被困在密闭的方寸之间,用指尖徒劳叩击木板,求生又诡异。

      下一秒,围观的村民彻底炸开了锅。

      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抽烟的老人手一抖,烟头坠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僵在原地,方才扎堆嚼舌根的几个人脸色惨白,踉跄着往后退,慌乱的脚步声、桌椅碰撞声、惊恐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农家院子乱作一团。

      有人嘴里胡乱念叨着鬼神忌讳的碎语,有人转身就往院门口逃窜,只想逃离这阴森诡异的灵堂。

      “真有声音!”
      “是诈尸了!绝对是诈尸了!”
      “快躲开!别沾晦气!”

      混乱席卷全场,唯独正被程意寒靠着的肖坤,身形分毫未乱。

      他方才被程意寒猝不及防撞得身形不稳、脖颈泛红的慌乱尽数褪去,那双眼眸瞬间沉冷下来,透露出异于常人的镇定。

      明明后背还抵着微凉的墙壁,身前靠着失控黏过来的女人,他周身气场却骤然铺开,压得周遭的慌乱都硬生生滞了半分。

      肖坤推开程意寒,捏住手中的铜钹,指尖收紧,骨节泛白。

      “锵——!”

      一声清亮、厚重、极具穿透力的钹音轰然炸响,盖过了满院的尖叫与慌乱。

      余音震荡在屋梁之间,嗡嗡回响,带着道肃杀正气,瞬间压下灵堂里尖叫和哭闹,嘈杂的院子瞬息死寂,落针可闻。

      肖坤拔高声音,字字铿锵,带着掌控全场的绝对定力:“稳住,没有诈尸,停在原地,不要乱跑,子不语怪力乱神。”

      老道士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立马大声喊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的,诈尸只是尸体腐败,产生气体,偶尔带动手脚轻微挪动导致的!”

      几名年轻道士早已被方才的变故惊得失了分寸,此刻一声喝醒,立刻收敛心神,迅速站回既定位置。

      接着肖坤叫大家先在院子里等候,他们开馆看看什么情况。

      肖坤看向魂飞天外的程意寒,这个大胆的疯女人这么怕鬼,怕成这样。

      她方才还眉眼带笑、气定神闲地故意碰瓷,直白又莽撞,可棺材异响的瞬间,所有刻意的大胆尽数瓦解。

      她的颤抖比刚才轻点,却尽数落在肖坤眼底。

      “程小姐,你不走吗?我们要开棺了。”肖坤此时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走!”程意寒下意识地回应,但是想了想,灵异电影里,跟着主角才能活下来,到处乱跑的都是炮灰。

      此刻,她混沌震颤的思绪才慢慢回笼,极致的恐惧褪去,理智逐渐归位。她抬眼望向肖坤冷峻沉静的侧脸,又扫过肃穆规整的灵堂、漆黑厚重的棺木,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不,我还是跟着你,你看起来最厉害。”说完,一只手拉住肖坤的道士袍。

      她确实胆小怕鬼,但是好歹是个研究生,还是坚信科学,方才的慌乱是本能反应,稳住心神后,她瞬间清醒——山村丧葬习俗繁杂,密闭棺木出现异响,从不是诡异诈尸,多半是物理缘故。

      肖坤站在棺材,其他道士分散在四周,“我数一二三,大家开棺。”

      棺材被打开了,程意寒第一个看到她外婆的遗体,穿着花纹繁复的红色寿衣,面色惨白,一只手放在腹部,一只手垂落在棺材壁上。刚才应该就是这只手不小心碰到棺材壁发出的声响。

      所以根本没有诈尸,她外婆死的透透的。

      村民依旧面色惶恐、窃窃私语,眼底满是迷信的惊惧,纷纷看向灵堂,死死盯着肖坤的动作。

      她立马稳住人心,尽管声音都点颤抖:“都别慌,不是诈尸,是人死之后肌肉逐步失水、僵硬再到缓解,肌腱收缩,手指、肩关节、膝关节会猛地抽动一下,肢体磕碰到棺木内壁,就会传出撞击的响声。这是最寻常的物理现象,不是诈尸。”

      肖坤余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守灵灯火通明,无煞无祟,各归其位,孝眷续跪,法事照常进行。”

      肖坤一锤定音,围观村民彻底放下恐惧,讪讪地退回原位,不敢再随意喧哗吵闹。方才逃窜的人陆续折返,灵堂的秩序一点点归位,紧绷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

      诵经声复起,低沉悠长、婉转回旋,锣鼓钹音次第衔接,规整肃穆,方才断裂的科仪完美续上。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异响、全场的动乱、两人猝不及防的碰撞,都只是灵堂夜色里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惊。

      深夜,大家都已经离去,只剩下主人家和道士们,肖坤看到程意寒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双眼有神,完全不见睡意。

      他沉默片刻,终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家属也可以去睡会儿的?”

      “不想睡,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诵经的时候,更加好听。”

      “……没有”

      肖坤指尖微顿,语速悄然滞了半秒,重又垂眸,任由绵长的夜色裹挟着两人,静静流淌。

      凌晨四点,天色未明,远山沉在浓稠的墨色里,晨雾浓重微凉,山野间带着深秋的湿冷,正式迎来丧葬最重要的环节——上山下葬。

      巨响的鞭炮把人们从深眠中震醒,帮忙抬棺的人陆陆续续到来。

      肖坤准时收了经书法器,起身规整道袍,神色肃穆端正,开启出殡下葬全套流程。
      第一步,鸣炮启灵。院外三声鞭炮脆响,刺破山村黎明的寂静,告知天地、乡邻、亡魂,灵柩即将启程归山入土。

      第二步,孝眷辞灵。一众孝子孝女整理孝服孝帽,全员跪拜叩首,三拜九叩,辞别至亲亡魂。程意寒跟着家人躬身行礼,心底无大悲大喜。

      旁边传来舅妈悲痛的哭声,但是程意寒只觉得虚情假意,外婆瘫痪已久,一直是自己的母亲在照顾,舅妈一次都没照顾过,反而多次和田蓉芳吵架,说田蓉芳拿了老人的钱。

      反观她妈田蓉芳,一声都哭不出来,之前脸上的悲伤掩藏不住。

      第三步,起柩出堂。帮忙抬棺的大叔们上前就位,稳稳托起厚重棺木。肖坤手持引魂幡在前引路,一声沉稳的“起”落下,棺木缓缓离地,平稳移出灵堂大门。

      第四步,沿路引魂、撒路钱。出殡队伍缓缓前行,肖坤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手执引魂幡,一手持续撒落纸钱,步步引路、步步安魂。

      纸钱纷飞,落在微凉的晨雾里,落在泥泞的山野小道上,为亡魂铺就往生之路。随行锣鼓、唢呐、钹音次第响起,哀乐绵长,肃穆庄重。

      传说头七那天,死人魂魄会随着一路的纸钱牵引回家。

      第五步,山脚停灵、净煞安魂。行至山上墓址,队伍短暂驻足停灵。肖坤立于墓前,指挥肖文下墓撒雄黄和其它程意寒不认识的东西。准备就位,大家稳稳将棺木平移落入墓穴正中,分毫不差、端正平稳。

      最后步,封土安葬、圆满收尾。亲人依次上前,亲手捧土撒落棺木之上,为先人覆土送行。

      到这里程意寒的事就做完了,可以提前回去了,后续只剩下封土。

      整场下葬仪式,流程严谨,肖坤全程掌控节奏、主持大局、把控细节,沉稳靠谱、气度凛然,将乡土掌坛师的专业与悲悯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色微亮,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微凉的山野之间,驱散了整夜的阴寒与肃穆。

      早饭过后,肖坤带着一众师弟,默默收拾全套法器、经书、幡旗等,规整打包、逐一清点。

      收拾妥当后,肖坤抬眸,目光下意识掠过人群的程意寒。

      她静静立在晨光薄雾里,眉眼清淡、神色安然,褪去了所有破碎疯癫,给人感觉很轻很静,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他眼底情绪难辨,终是没有多言,转身带着一行人,背着法器行囊,踏着初醒的山野晨光,沉默返程。背影清冷孤挺,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风掠过山野,带着微凉的晨露气息,也带走了灵堂整夜的阴气沉重。她心底荒芜死寂的荒原上,那束来自清冷道士的微光,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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