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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逢生1 秋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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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连绵秋雨,入眼一片荒凉枯寂的稻田。
程意寒孤生一人坐在回小田村的大巴车上,看着车外枯黄凋零的草木,想到了她的外婆。
程意寒在昨天接到了她妈田蓉芳的电话,说她外婆去世了,要她回去参加葬礼。趁此机会,学校放了她半个月的假,喊她回家调整一下状态。
程意寒轻呲一声,嘲讽地想,“哼,葬礼,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去看她,死了才把所有人都喊回去,那么多子女和孙儿有什么用,还不是无人在乎、众叛亲离。”
程意寒和她外婆没什么感情,到是有一件事深深地被她记住,想忘也忘不掉。
小时候,程意寒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周末比较贪玩,更贪吃,但是家里穷,很少能够吃糖,她想起外婆家每次都有各种零食。就带着妹妹程意秋翻山越岭去外婆家,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到了之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外婆热情地拿各种零食招待她们,而是很冷漠,说来她家干什么,让她把妹妹带回去。那种穷亲戚来打秋风的嫌弃是她小时候描述不出来,但是能感觉到不被欢迎不被喜欢的。
从此之后,她就很少再去外婆家了,过年的时候无论她妈怎么喊去外婆家拜年,她都不去。
这次本来也不想回来,但是学校希望她休息一阵,调整调整状态,再加上她想看看人死后是什么样,亲人又是怎么样的表现。因为她也经常想,活着真没有意思。
程意寒看着眼前烟雨蒙蒙、肃穆幽深的山村,老远就能听到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她神情麻木、无悲无哀、毅然决然地踏了进去。
“回来了,先吃饭,我们都吃完了,你和你田伟哥一起吃吧,他也还没吃。”田蓉芳很久没有看到她二女儿了,尽管很悲伤,还是努力扬起笑脸拉着程意寒进屋。
“蓉芳,这是你家老二呀,长这么大了呀,真好看哟,耍男朋友了没?”旁边一个不知道是哪个舅娘的中年妇女热情地问。
“哎,没耍,现在的女娃儿哟,硬是不耍,我催一次和我吵一次。”
程意寒赶快跨进厨房,留她妈和别人吐槽,这个话题真是戳中她妈的心坎里了。
吃了饭之后,程意寒就缩进她表哥田伟的卧室,当一个透明人,希望大家都不要注意到她,让她旁观一场完整的丧葬,窥探完人间最后的人情冷暖。
小田村是C市清源县乡坪镇的一个村,她早上从C市需要坐5个小时的高铁,到清源县,再从县城坐2个小时大巴到镇上,再从镇上坐面包车到村里,坐了一天的车,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疲惫。
乡村的葬礼给程意寒的感觉,一个字总结:乱。
首先是人多,老人多,孩子多,但是青年人少,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来了,再加上隔壁沾亲带故的人,差不多有百多人。其次是脏,乡村的地虽然是水泥地,但是垃圾乱扔,吃饭的用的纸、骨头乱扔,瓜子花生壳也乱扔,再加上绵绵细雨,更加脏了。然后是吵,打麻将的,打长牌、扑克的,喝酒的,加上小娃儿嘻嘻哈哈,鞭炮声,吵的屋顶都快掀翻了。最后是吓人。黑色棺材直接摆在堂屋,棺材前面挂着一幅画,上面画上各种鬼怪,画前面一排香火,再摆上几条长凳,几个道士围坐在棺材前,院子放着一排排白色彩色花圈。
程意寒从小到大看过几次这样的葬礼,每次都觉得吓人。这里的丧葬实行的是土葬,而下葬的日期是请来的道士根据生辰八字算的。有的是死亡第二天就埋了,有的三四天,有的却要八九天后才埋。
程意寒的外婆是后天早上埋,俗称“上山”。
正当程意寒在这吵闹的环境下靠着柜子要沉沉睡去时,“嗙!嗙!嗙!”的声音骤然响起,吓了她一大跳,睁开眼看去,一个穿着道士服的男人正面向她而坐,手里拿着那把她震醒的器具,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男人给程意寒的第一感觉是,他好像唐僧哟,长的真俊,就是气质比唐僧冷。
在程意寒看过去后,他移开了视线站了起来,站在最中间,身姿挺拔,面向棺材,庄重虔诚地吟诵了起来,诵经声沉稳规整。
程意寒这时看到的是男人的侧面,目测他很高,至少一米八,像一座峻岭,侧脸非常俊朗,眼尾斜飞,鼻梁高悬,下颌线清晰,嘴巴,嘴巴看起来很好亲。
程意寒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一跳,她怎么会对第一次见到的人产生这种想法。
他吟唱的声音清清冷冷,配合丧葬特别的唱腔,显得他像一个高不可攀、不染尘俗的世外高人。
程意寒就这样看着他吟唱了十几分钟,直到这轮唱丧结束,才回过神来。
她回来的时候看了几个道士,其中并没有他,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这样一个人竟然来做道士。
她们这里有个公认的看法,那就是道士是个死人打交道的,一般人不会来做这个,而且大家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这个职业,村里老人会刻意疏远,年轻人会背后议论道士常年碰死人,一身晦气,避之唯恐不及。
可能他比较穷?或者家学渊源?
就在程意寒在天马行空的时候,“请问你是程意寒吗?镇中的一班的程意寒。”一个胖胖的年轻道士问程意寒。
“是呀,你是肖文吧,刚才就觉得你有点像,但是变化太大了,没敢认。”
肖文是程意寒初中同班同学,她们还坐过前后桌,只是初中的肖文瘦高瘦高,现在的肖文发福了,挺着个啤酒肚,像个中年人。其实刚才就认出来了,毕竟她从初中就知道肖文在跟家里大人学习丧葬祭祀相关的活,只是程意寒不想去打交道,不想让同学知道曾经学校的风云人物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哈哈,女神你是越变越漂亮,我是……哎,不说这个了,哈哈,原来这是你家呀?这是你外婆吧,节哀。”肖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然后两人又寒暄了些在哪里工作、结婚了没、回忆了一下初中同学等等。
“肖文,刚才站中间敲的人叫什么名字呀?你们熟吗?”程意寒突然问。
“中间最高那个?哦,你说坤哥呀,他叫肖坤,我们村的,我们肖家班现在的掌坛师。我给你说,我们小时候就是在他家跟着他爸学习道士业务的,但是坤哥不在,他在主城上学,只是假期的时候回来,他爸去世后,他就回来照顾他爷爷,然后就带着我们接些活干。”
“肖坤,名字还挺好听。”这个人真是哪哪都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我不和你说了,我们要开始下一轮了,这轮我担主,你记得看哟,寒姐。”肖文说完就跑回去准备了。
寒姐,这个名字让她恍惚,让她想起曾经她也是个光芒耀眼的人。
程意寒看向已经准备开始的道士们,发现她想看的那个人不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顿时没有兴趣,打算去陪陪她外公。
她外公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又送走了自己的爱人,老人家精气神感觉都被抽走了,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嗯,我今天不回来了,等回来给你买。”程意寒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正是肖坤的声音,原来他也有温柔的时候,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忘记问肖文他有没有女朋友了吗,结婚了吗?
“你早点睡觉,明天不是说要赶集吗?不然到时候又起不来,我挂了。”肖坤接电话的时候听到有人往这边过来了,抬起头就看到刚才坐在椅子上都能睡着的女人。
她和这里格格不入,穿着黑色oversize西装外套,配一条黑色连衣裙,像是参加电视上的葬礼,而不是乡土葬礼,整个人精致的像明星。
他并不认识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就在擦过她身边时,她一手抓住他的衬衣,“肖坤。”
肖坤回头,疑惑地看着这个抓住自己衣服的女人,用眼神表示:我们认识吗?
“你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程意寒语出惊人。
“与你有什么关系?”肖坤看着面前这个丝毫不知委婉为何物的人。
“当然有关,我要追你!”程意寒想要疯狂一把,以前她对谈恋爱毫无兴趣,不想有人参与自己的生活,但是现在,反正都不想活了,那就疯狂一把,试一试do是什么感觉,也不枉来世间一趟。
“放手!你谁呀?你……”
程意寒踮起脚,直接亲了上去。
肖坤浑身一僵,瞳孔睁大,震惊在原地。
这个女人!!!
一把推开她,“你发什么疯!你谁呀?疯子!”
“我,程意寒,我喜欢你,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真软呀。
骗骗他,我可真是有渣女天赋呀。
真是个轻浮的女人,肖坤想,“我有女朋友,没功夫和你玩,请自重。”说完就走。
程意寒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回味自己的初吻。
竟然有女朋友!也是,这种极品男人怎么可能单身,就当被狗啃了。
程意寒转身看到村里人凑在檐下低声嚼舌根,眼神躲闪着灵堂方向。“肖家那小子命硬得邪乎,城里工作好好的不干了,回来做死人生意。天天跟亡魂棺木打交道,满身阴气晦气。爹死娘改嫁、爷爷瘫床,都是沾了行当的煞气。看着端正干净,实则是没人敢沾的孤命鬼,谁挨近谁倒霉。”
程意寒走近,“你们闲得无事就积点阴德,别整日躲在背后嚼人烂舌根。他凭手艺谋生、替逝者体面、替活人心安,守孝尽忠、干净坦荡。你们这群浑身市井浊气的人,一生蝇营狗苟、搬弄是非,自己活得阴暗不堪,便恶意揣度他人,以嘴造煞、以恶伤人,论晦气,你们远比守灵渡亡的他脏百倍。”
就在程意寒怼完人后,看到肖坤从后面走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别人背后的议论,也听到她的回怼。
他走到那群人面前,冰冷地注视着他们,“你们最好祈求自己长命百岁,一直不死!”
经过程意寒的时候,低声说了声“谢谢”。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道士敲锣打鼓的声音惊醒,再加上昨天每隔十五分钟就放一次鞭炮,程意寒完全没睡好,起床气很大。
吃过早饭,她又坐在她的专属椅子上发呆,默然看着肖坤打理灵堂诸事。他一丝不苟摆正灵位遗像,规整分拣祭品、排布供果素帛,净手、拈香、躬身行礼,动作熟稔庄重。
清冷雨声里,他一步步走完前置科仪,眉眼悲悯沉静,将整场丧礼收拾得肃穆规整,周身尽是安稳干净的生死气场。
他直面亡者的悲悯、无视村民闲言的清冷、浸透生死的沉静气场,精准击穿程意寒死寂的世界,她的心砰砰砰地加速跳动。
中午过后,来参加葬礼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又看到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人,她初中的英语老师陈英。
陈英是她外公的学生,她外公是个小学老师,当初陈英家里因为她是女孩,不让她再继续读书了,但是经过她外公一次次上门家访,最终同意陈英继续读书,改变了陈英的命运。
“意寒呀,好久不见哟,现在在哪里工作呀?”
程意寒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这些让她心烦的社交。“陈老师,在c市,在一个学校当老师。”
“那沈丹丹呢,她在干什么,我记得你们以前形影不离的,成绩是学校的第一二名,你们现在应该都发展地很好吧。”
“还好,丹丹她,她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程意寒心里在呐喊,不好,一点都不好,丹丹她现在在坐牢。
“陈老师,不好意思,我去上个厕所。”程意寒怕自己绷不住情绪,找借口离开,她出去走走,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
心事重重地随处乱逛,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大天坑,书面语叫溶洞。这个洞还是那么深,没什么变化。
她在洞边找个石头坐下,眼神空洞,盯着洞坑。
肖坤只是出来透透气,又看到了昨天那个疯女人,她今天整个人无精打采,毫无昨天的张狂和疯劲,反而一脸悲伤。
真是见鬼了,哪哪都碰到她,正当他准备离开这里时,那女人站了起来,一只脚跨了出去。
肖坤心跳骤然狂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后退几步。
“你想干什么!知不知道你差点掉下去,掉下去肯定粉身碎骨!”
肖坤严厉地吼道。
“哟,肖坤,你怎么也在这,我只是腿麻了,伸展一下而已,哦哦,原来你担心我哟,可惜你有女朋友了。”
肖坤看着眼前这个嬉笑的女人,她会变脸呀,刚才还死气沉沉,现在又嘻嘻笑笑。她果然还是她,刚才的失落肯定是看错了。
“你还要抱多久?我是不介意,不知道你女朋友介不介意你这么抱别的女人。”
程意寒不想被人看清真实的情绪,只能伪装,必须做点什么让他忘记刚才的事。
肖坤立即放开她,没想到她真信了那无中生有的女朋友。
“你最好是腿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多少人想活还活不成,你以为跳下去就一了百了,首先你不会瞬间失去生命,而且在坑壁上撞来撞去,断手断脚,五脏六腑都被啪啪啪一点点撞碎,这过程不知道持续多久,其次万一你倒霉,缺胳膊少腿后还是没死,那你在洞底就幸福了,蛇虫鼠蚁会友好对待你,然后可能几天都等不到救援,被活活饿死、疼死。最后,就算你运气好,摔死了,也是死无全尸,下辈子都无法做人。”
肖坤面无表情地说着,严肃地让人害怕。
“喂喂喂,我都说是腿麻了,你再说,我把你推下去让你尝尝你说的哎”程意寒心想,这男人嘴真毒,可惜了这张脸,这身材。
肖坤还是冷着一张脸俯视着程意寒。
“我走,我走,行了吧,看到你就心烦。”
程意寒伸手推开前面的男人,肌肉真大呀,她甩甩手,试图甩开手上那温热的体温。
肖坤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人,皱了皱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