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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信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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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萧煦散朝回府,纪瑄照例在书房等他。
萧煦阴着脸进门,脚步快得腰间的玉坠叮咚作响,身后没有鱼贯而入伺候的侍女,甚至连陈九都没进来。
他一进门便坐在紫檀桌案前,狭长眼眸定定望着纪瑄。
“怎么了?”纪瑄问。
“北御司的人从玉城回来了。”
纪瑄骤然攥紧手掌,上辈子她便是在这天开始长跪宫门,“结果会怎样?”
“玉城守将李宏肆并未收到纪家军军报。玉城军发现穆谷军时,已是落马镇一役后的第二天。李宏肆率军到达落马镇后,他们才发现五万纪家军的尸体。”
饶是已经知道结果纪瑄还是问:“李宏肆消灭那股穆谷军了吗?”
“嗯,军报上说李宏肆率军一万全歼两万穆谷军。”
纪瑄听完恍神片刻,而后唇边泛起冷笑:“一万人全歼两万穆谷军,他还真敢说。”
纪瑄口中的他自然是李宏肆,萧煦抓住纪瑄话里的重点,“那股?”
铜火盆里炭烧得旺,纪瑄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慢慢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屋外凛冽寒风裹挟着碎雪直扑而入,刺骨寒气顿时撞到脸上,头脑清晰了些。
一室温气被寒风打散,萧煦狠狠打了个颤,他听见纪瑄轻声开口。
“父亲带我们从喀哒岭下撤到落马镇,大军还未休整,岑叔率领的虎字旗先发现穆谷军,他们拼死拖住穆谷军想让大军撤回喀哒岭,但穆谷军来势汹汹,步兵对上重骑,简直是飞蛾扑火,虎字旗三千兵士最先被灭。”
萧煦沉默地听着,他从未亲临战场,却能从纪瑄描述的语气中听到绝望。
“紧接着是熊字旗,熊字旗两千人,配有火铳,可我们在雪原待了四十天,火药无法点燃,父亲甚至来不及指挥他们撤退,铁骑像踩死蚂蚁一样踩过他们的身体。”
“大军粮尽、马竭、援兵断绝,已是绝地。穆谷骑兵占尽天时地利,我军唯有结死阵,以命换命,以五万纪家军换下两万穆谷骑兵。”
“竟是这样!这个李宏肆,竟敢谎报军功!”萧煦蹙眉,气愤地猛拍桌面。他很快冷静下来:“纪家军不是有两万骑兵吗?”萧煦问。
纪瑄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像是在自嘲,“骑兵?没有马,怎么叫骑兵?”
“怎么会没有马?”萧煦问完,猛然反应过来,他们在喀哒岭待了长达四十天,马……应该是被杀了。
“军中无粮,我们只能杀马充饥,雪原没有草料,马匹本就虚弱,一些病马、老马等不到我们动手便死了,更恐怖的是……狼。”纪瑄停顿许久。
耳边狼嚎四起,声声长嗥顺着寒风漫开,群马受惊,踏雪嘶鸣,死亡毫无征兆地降临。
“狼!”萧煦瞪大双眼,竟是他从未想过的原因。
“暴雪封山,狼群没有食物,只能将利爪对准马。刚开始只有十几只狼,后来狼越来越多,那些畜生不知在雪地蛰伏多久,等到马饿得站不起来的时候才进攻,为了保护仅有的战马,士兵们将战马赶到营地中央圈住。”
“马比人命还重要?”萧煦问。
纪瑄偏头,静静看了萧煦一眼,“不是马的命比人的更重要,是……人命比人命重要。”
萧煦茫然了一瞬,很快想明白,没有马,它们无法离开喀哒岭,外圈的人不是保护马,而是保护更能活着离开的人。
萧煦眸光微烁,“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纪将军为何不早一点撤退?就算不能撤回纪家军,守城也能撤到玉城。”
这个问题不仅萧煦想不通,满朝文武也想不通。
“我们不是下撤玉城了吗?”纪瑄抬眸反问,见萧煦锁眉,又说:“我们在喀哒岭雪原待了四十天,穆谷军也同样待了四十天,即便他们有后方粮草支援,情况却不会比我们好多少。”
萧煦听得心惊肉跳,不可置信地望着纪瑄,“纪将军早知道玉城有埋伏?”
“喀哒岭自西向东延绵上百里,岭中有一断崖口长二十里,两山夹峙,是骑兵唯一能通行的道路,按照兵部的情报穆谷军主力想横穿喀达岭,他们必定要经过断崖口,我们在断崖口守了四十日,未见穆谷军一兵一卒。”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下撤玉城而不原路返回?”
“因为我们在狼群身上发现穆谷弯刀留下的伤痕。”纪瑄烤了烤冰冷的双手,这双手自从在喀哒岭下来后便一直冰凉,怎么也烤不热,“狼群是从玉城方向来的,它们是被穆谷军赶上山的,父亲立马意识到如果我们原路返回驻地,穆谷军的屠刀便会立马转向玉城。”
萧煦意识到整场战事中最关键的问题便是出现在玉城,纪崇岳一旦确定穆谷军在喀哒岭西侧,只要传信玉城,便可以联合玉城的两万守军前后夹击穆谷军。
可偏偏,玉城军对此一无所知,不仅如此,兵部也没有提醒玉城军与纪家军配合作战,而是就这样硬生生拖死纪家军。
“我从未在兵部题本中见过有关穆谷军的情报。”这两年由于文宣帝沉迷修道的原因,布政司将题本交送内阁,内阁票拟后呈给萧煦,萧煦或认可,或改拟,或驳回重议后再连同奏章一起送入宫中,由司礼监批红,他确定没见过这样的奏章。
纪瑄关上窗户,屋内暖气重新聚拢。
“我知道。”纪瑄轻声答道,这一点她相信萧煦,不仅是因为他上一世对自己的善心,更是在王府这段时间她看到萧煦经常批奏章到深夜。
不论他能力如何,善良是他的底色。
“纪将军有没有想过是哪方出了问题?”萧煦走到铜火盆边坐下,赤红盘领窄袖袍的朝服随着脚步衣袂纷飞,纪瑄不禁想到上一世,这人为自己撑伞走进皇宫的样子。
“兵部说有穆谷军,事实上确实有穆谷军,玉城说没见过穆谷军,事实是他们确实没见过穆谷军。”
纪瑄像说绕口令一样说完,眸光盯着火盆中烧得猩红的炭,“他们都没错,错的只能是我父亲。”
纪瑄这话说得令人心寒,确是当下让所有人都无罪开释的最佳原因。
她以为皇帝受人蒙蔽,现在却发现更多疑点。
上一世,她埋葬父亲的尸身,坐实了父亲通敌卖国的罪名,所以她能平安到达京城见到皇帝。这一世,父亲的尸身被穆谷军横挂在军营,没了通敌卖国的罪名,所以从玉城到京城,杀手一路追赶,皇帝和内阁重臣避而不见。
萧煦倒了杯热茶递给纪瑄,又从瓷盘拿了个核桃,没瞧见核桃夹正要喊人,手中的核桃便被人拿走。
纪瑄将核桃放在掌心,用力一捏,核桃顷刻四分五裂。
萧煦表情一滞又很快恢复正常,接过核桃慢慢剥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上辈子纪瑄选择长跪宫门,但那时她没有证据,无法扭转局势,如今却不一样,“王爷能让我见到皇上吗?”
萧煦略作思忖,抬眼看向纪瑄,“你有证据吗?”
纪瑄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没说话。
核桃初尝微甘,后味发涩,萧煦慢悠悠吃完整个核桃才幽幽说:“纪姑娘,本王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纪瑄猜到他想说什么。
“若没有证据,你还是早日离开雍都为好。”萧煦脸上没了伪装出来的笑和雅,露出最里的阴沉绝望,一双眼沉沉的,像不见天光的深潭,现在的大晋看似国法煌煌,刑律森严,可光鲜法度之下早已暗流横生。
纪瑄怔怔望着萧煦,这句话他上辈子也说过,也是在相同的一天。
萧煦垂眸,与纪瑄目光相撞,两人都没躲。
暖阁中熏香袅袅,暖意融融,窗外风雪呼啸,隔着厚帘听不真切,两人隔着火盆相望,火光摇晃在眼底,谁都没有先开口。
火盆中烧得通红的木炭忽然轻轻一塌,细碎的炭块向内陷落,腾起一簇细碎的火星。
纪瑄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我有证据。”
萧煦指尖轻颤,“什么证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纪瑄拿起瓷盘中的核桃,没几下便将十几个核桃捏碎又放回去,“如果王爷不能带我进宫,我便自己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萧煦望着那一盘碎散的核桃,眉头紧锁,“你想硬闯?”
纪瑄蓦然抬眼,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我又不想造反。”
“那便好。”萧煦捻起一块完好的核桃仁,扔进嘴里嚼了两口,“你明日随本王进宫,等皇兄下朝,本王带你去见他。”
“不行。”纪瑄断然拒绝,她必须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呈上证据,这样才能让对方措手不及。
“嘶——”萧煦咬到舌尖,口腔顿时漫起血腥味,他忙将血水吐出来,“为什么?”
“陈公公。”
纪瑄朝外喊了一声,陈九忙推门进来,见萧煦口吐血水,忙不迭跑过来,又是端茶漱口,又是翻箱倒柜找药。
望着这一屋慌乱的太监侍女,纪瑄无奈叹气离开。
萧煦还是好好当他的王爷算了,掉脑袋的事她来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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