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瑄玉姿（重生）》满堂春彩

10、争执 天色微朦，

　　天色微朦，慎思堂内烛火通明，四五名内侍低首环伺，衣袂窸窣作响，数双手同时上前，为萧煦披上一层层厚重的朝服。

　　织金朱红的朝服色泽沉而不艳，如同熔了漫天落日，灼得烛火都暗了几分。

　　萧煦对着菱花大镜整理冠帽，“把萧七叫过来。”

　　内侍得了命令，快步出去，不多时，一身黑色劲装的萧七进门。

　　侍女奉上热茶，萧煦轻抿一口，“纪瑄这几日可有异动”

　　“没有，每日都是亥时入睡，卯时起床，辰时用早饭，早饭喜欢用肉包子，不喜欢清粥……”

　　萧七逐渐跑偏，萧煦忙打断他，“没出府？”

　　“没有。”

　　萧七在雪地里值守一夜，看上去气色竟比在暖阁中安睡一晚的萧煦好些。

　　萧煦眼下乌青深重，指尖还残留着梦中用力攥紧的僵意，他已经很久不做那个梦，心里漫起些许不安，他又嘱咐道：“看好纪姑娘，不要让她出府”

　　“遵命。”

　　萧七得了命令出门去了，陈九拿着装好炭的精铜手炉进门，“王爷，今日是腊月初一，朔朝得站两个时辰，您记得让宫里内侍给您添炭。”

　　萧煦接过铜手炉，指尖刚贴上，一阵灼痛骤然钻透皮肉，哐当一声，铜手炉脱手坠地，暗红炭屑伴着细碎火星簌簌洒出来。

　　一众内侍慌忙上前将炭灭掉，陈九拉过他的手，仔细检查，“都怪老奴不当心，王爷您烫着没有？”

　　萧煦像是被铜手炉落地的声响吓住，望着被火炭烧焦的地毯，胸口突突直跳。

　　“王爷，疼不疼？老奴去找药来。”陈九的眼角隐隐透出泪痕，他是真的担心萧煦被烫到。

　　萧煦抽回手，安抚道：“公公莫慌，本王没被烫到，也不是你的错，是本王没拿稳。”

　　“还愣着干嘛，赶紧再去找个手炉过来。”陈九吩咐身边的侍女。

　　“炉火外溢，恐非吉兆，公公先随本王去竹栖苑。”先是噩梦，又是手炉，萧煦内心实在难安，不见纪瑄一面，他实在难安。

　　见萧煦到竹栖苑，萧七连忙从屋檐跳下来，“王爷，您怎么来了？”

　　竹栖苑正屋房门紧闭，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屋前，却不见莲心开门。萧煦顿觉不妙，猛地推门。

　　屋内火盆早已冷透，寒意顺着地面丝丝缕缕往上漫，厚重的床帘垂落，只能隐约辨出蜷着的人影。

　　萧七箭步上前掀开床帘，床上躺的竟是昏迷多时的莲心。

　　萧煦震得后退半步，周遭的寒意兜头压下，无数种最坏的可能在他脑海里飞快掠过，每一个猜测都带着刺骨的寒冷。

　　萧七脸煞白如纸，倏地跪下，“王爷，属下办事不力，请您责罚。”

　　萧煦很快便镇定下来，此时不是追责的时候，他沉声吩咐道：“萧七，你马上去王元照家，一旦发现，不择手段将她带回来。”

　　“是！”萧七闪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

　　“陈公公，你带上那把匕首随本王进宫，希望来得及。”萧煦指尖微微收紧，竭力按住心底翻起的惊涛骇浪。

　　寅末卯初，夜色尚未褪尽，漫天碎雪幽幽落着，承天门外早已是人声鼎沸。

　　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跪在宫门的青石板上，往来官员络绎不绝地自她身边经过，或压低声音私语，或暗暗打量她，表情藏着惊疑、惋惜或是避之不及的忌惮。

　　“王爷，是纪姑娘。”陈九掀起一角车帘，声音满是惊恐意味。

　　萧煦额角猛跳，抓起身旁的伞就跳下马车。

　　纪瑄跪在雪地中，发丝沾染上碎雪，脸白如雪，不知跪了多久，忽然一片阴影罩住她，抬头望去，果然是萧煦。

　　萧煦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方才压下的怒气漫上眉眼，下颌紧绷，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纪瑄有些惊讶，他来得比上一世更早，表情看上去也不像那时那么悲悯，她低低喊了声：“王爷。”

　　萧煦握着伞柄的手因为用力微微发抖，“我是不是说过今日带你去见皇兄？”

　　“我也说过不行。”纪瑄偏头不看他，看向承天门下的两排穿铁甲的侍卫。

　　“为什么不行？”萧煦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像是要把心里那股又气又闷的郁气都顺着目光压到她身上，“你就一定在朔朝上挑衅皇兄吗？惹怒他对你没有好处！”

　　大晋朝每月初一、十五，在京文武、勋贵、亲王必须入宫朝贺，不议事，只行礼，意在提醒百官皇权在上，尊卑有序。

　　腊月朔朝临近正旦大朝，天下朝觐的外官陆续入京，纪瑄这样做完全是将皇帝架在火上烤。皇帝若不理，是失仁君之度，寒天下人心；皇帝若是强行压下，是当众讳过，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萧煦半蹲下来，琥珀色的眼珠第一次露出森然寒意，一字一顿道：“你这不是申冤，这是逼宫！”
　　纪瑄充耳不闻，紧绷的脊背到高昂的脖颈，她像一只蓄势欲扑的苍鹰，周身漫出一股沉敛锋利的杀气。

　　“你见到皇兄又能如何，不管你有什么证据，兵败只能由纪崇岳担着，兵部这样想、内阁这样想、皇兄也这样想。”萧煦深呼一口气，忍下怒气，“若皇兄真的想查，他还会纵着兵部和北御司往纪家军身上泼脏水吗？”

　　他说的这些纪瑄当然知道，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必须以这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断了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退路，以自身为刃拼死换一场天下皆知的公道。

　　“你也不想查吗？”纪瑄牢牢盯着萧煦琥珀色的瞳孔，她在他眼中看到渺小的自己。

　　两人视线相接，萧煦默然垂首：“我知你心决绝，可你太小瞧帝王威严，即便你真能替纪将军申冤，他也不会容你活着的。”

　　“我不怕。”纪瑄道。

　　寒风卷雪，天空中盘旋着一只海青鹘，锐利凌厉的鹰啸声声破空，一遍遍回荡在宫阙之上。

　　“纪瑄，本王最后说一次，回去！”萧煦全身僵冷，眉宇间焦灼与怒意交织，嗓音压得发哑。

　　纪瑄眼底始终一片决绝的凛冽，无半分怯懦，无反分退让，她冷声道：“王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劝你不要靠近我，不然我会忍不住像那晚一样将刀架子你脖子上，这样一定能见到皇上。”

　　“你——”萧煦气得说不出话，起身要走，“她愿意跪就让她跪着，我们走。”

　　沉重的靴声踏过积雪，纪瑄抬眼，静静望着那一抹朱红渐渐融入满朝青紫朱绯的人潮中，风雪落上她的眉梢，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高耸的宫门，神色越发坚定。

　　萧煦刚过承天门，就见廊下站着穿石青妆花曳撒，戴乌青色烟墩帽的太监，似乎等待多时。

　　这太监是司礼监掌印廖中吉，自幼随侍御前，文宣帝潜龙之时便朝夕相伴，至今数十载，是文宣帝最信任的人。

　　廖中吉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嗓音尖细平缓，说话不急不躁：“老奴参见王爷，皇上在乾清宫等您。”

　　“公公，皇兄他还好吗？”萧煦问。

　　廖中吉摇头，“摔了个青花茶盏，后头皇后娘娘来劝才好些。”

　　萧煦胸口沉滞，暗暗为纪瑄吊着一颗心。

　　乾清宫四下立着垂首屏息的内侍，正中金漆雕龙宝座空着，文宣帝正在西暖阁和皇后说话，阁内燃着数尊掐丝珐琅薰笼，银炭静静烧着。

　　文宣帝和皇后一左一右坐在罗汉榻上，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紫檀丹匣。

　　见他进来，两人收了话头。

　　“臣弟见过皇兄，见过皇后娘娘。”萧煦行完礼，一个青衣太监端来矮凳，放到他身后。

　　文宣帝萧湛今年刚过四十，鬓角掺上几缕白发，面皮泛着灰白，两颊浮着异样薄红，一身绛纱交领大袖朝袍盖住清瘦的身体。

　　“坐吧。”文宣帝抬眼望着他，那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不笑的时候冷，笑的时候也冷，“听说那女人在宫门口纠缠你了？”

　　萧煦心惊，不过片刻，消息便传到文宣帝这里，他想了想道：“她在我府上住了几天，也算有些交情，我自然要劝她不要做傻事。”

　　文宣帝端起青花茶盏，吹开茶沫，轻抿一口，幽幽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煦手搭在膝盖上，沉思片刻，“皇兄不如听听她说什么吧，若尽是些虚浮之言，便就打顿板子丢出去，全了皇兄的仁名。”

　　文宣帝抬眸，将茶盏放回小几，盏壁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重响，“若不是虚浮之言，朕当如何？”
　　萧煦指尖骤然紧缩，语气轻得像一片羽片，“若不是……”他停顿许久，眉头紧锁，做足了艰难思考的模样。

　　文宣帝似是没了耐心等他想清楚，偏头去问皇后，“皇后，你说该怎么办？”

　　皇后孙缈玉已近中年，生得一副温润雍容的模样，眉如远山，眼波柔婉，面上永远扶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和煦。

　　“臣妾不懂这些，皇上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孙缈玉眉眼带笑，不着痕迹地把难题抛回去。
　　文宣帝有些不满，面上却不显，“一个两个尽会推朕做恶人。”

　　孙缈玉浅笑，“皇上才不是恶人，是个大善人。”

　　“允暻你说。”文宣帝重新望向萧煦。

　　允暻是萧煦的表字，通常皇兄这样叫他时，表明心情尚可，也表明他有了决定，等着萧煦说出来。

　　萧煦余光瞥了孙缈玉一眼，她神态怡然，纪瑄这样一闹，谁心虚谁便不敢见纪瑄，谁心虚谁便阻拦纪瑄见皇帝，皇帝和孙缈玉都明白这个道理，“那就见吧，反正我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