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之路》梨黎璃

22、生“病” …

　　“阿荃，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纪荃一只手撑着木棍，一只手拉住纪桉，以说不上来谁扶着谁的姿势前行着，忽然听到纪桉开口，她停了下来。

　　转过身看到发白的嘴唇和额头细汗，明白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

　　干涩的喉咙滚了滚，她环顾四周，带着纪桉往路边一家小店走去。

　　两人推开门，被灰尘扑了满面，但负伤在身只好拼命忍住咳嗽的欲望。

　　纪荃让纪桉倚在靠门的墙壁边休息，她则深入往里。

　　店不算大，倒塌之后几乎每走两步就到死路，而地上散落着一些物品，大概看得出店里主营家庭用品，纪荃走过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路过收银的位置时，她瞥见了地上放有一个红色边框箱，凑过去打开看，发现里面放着点速食，大概是日常储存餐。

　　忽然想到地震发生前，她原本是正要和纪桉吃晚饭，但一转眼，居然已经快两个日夜没有用上一餐。

　　沉寂良久的胃液忽然开始叫嚣，发出些咕嘟挑衅的声响，盯着那几袋速食，纪荃的眼睛忽然有些涣散……

　　·

　　“嗵！”

　　纪桉坐在地上，掌心扶地、身体前倾，她感到背部正如火烧。

　　忽然间听到嗵的一声，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一个激灵踉跄着从地上爬起。

　　鼻尖的汗水随着动作而从空中滴落，浸湿地面一片黑灰。

　　脚步虚浮地随着声音来到柜台，看见双膝跪地的纪荃腰背蜷曲、不断颤抖，仿佛正对某种巨大的痛苦进行忍耐。

　　纪桉跑过去，咣当一声也结实跪下，“阿荃你怎么了？”

　　那双扶住纪荃肩膀的手轻轻摇晃，不明白只一小会儿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荃！阿荃！”

　　·

　　【阿荃、阿荃……】

　　刹那间意识变得模糊，纪荃听到有人在呼唤她，急切又诚恳。

　　她想回应，但是嘴唇像被封住。

　　她意识到自己有点饿了，因为肚子正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我没事。”她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只是喉咙涩到发痛。

　　勉强摇摇头，纪荃觉得有一种异样且说不上来的感受正兀然占据着她整个心神。

　　·

　　亲眼目睹着这一切的纪桉愣住，那双习以为常的眼睛忽然变得好不一样。

　　“你的眼睛怎么？”她抬手触向纪荃眼中的异样。

　　被触碰的人眨了下眼，睫毛的扇动轻抚过三两指尖……

　　·

　　热！

　　一种不由分说、焚尽一切的热！

　　它从某处现身，犹如狡诈的病毒，侵入人体，又在四肢百骸游走！

　　它繁殖、壮大，眨眼间就凝聚成一种足以崩坏神经中枢的精神利刃！

　　它将凌迟伪装成高烧，在某一个时刻全然茂盛！

　　它静待，要将身外宿主吞噬殆尽！

　　……

　　纪荃扯了扯嘴角，头一沉彻底昏死过去。

　　·

　　纪桉紧张起来，摇晃的臂膀不经意间碰上一旁的柜子，尖锐的碎角划破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了交错紊乱的红痕。

　　她有些慌神，先前醒来不见纪荃，再见却是那种模样。

　　困惑和惊惶让头脑昏胀，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到底是受了怎样严重的伤，才会使妹妹包扎成个粽子模样。

　　她想行动，却没办法思考，有一种恒久的灼热在她骨头深处叫嚣，使她一直辛苦忍耐。

　　“呵、科科、嗬……”

　　细碎的声音不知道什么地方响起，让本就紧绷的神经立刻拉至最强。

　　纪桉伸出手，想去拉纪荃的臂膀、想把人扶起来。

　　但那具身体硬如顽石、纹丝不动！

　　绷带掩盖着的体温变得越来难以察觉，仿佛生命在不断流逝。

　　纪桉脱力，头埋了下去，因此她瞧见了扯拽不动纪荃的真正原因——那双茧与伤口密布的手此刻正犹如道路墙垣中的钢筋，朝着地板处的缝隙狠狠插入，而尖锐木刺划破了她掌背与掌心，红色的液体顺着其不断滴落，触目又惊心。

　　纪桉睁大了眼，不敢再动，她怕一个轻微的动作就会使纪荃的手被勒断。

　　于是后背的奇麻奇痒、骨肉的怪热怪疼都很快被隔离，只有纪荃的伤痛，才与她的眼泪紧密相关。

　　人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指甲抠弄地板时发出的声音刺耳又难听，仿佛在心上剖割开孔洞。

　　纪桉眼睁睁地看见一片锋利尖锐的长木片扎破纪荃的手腕，并越发深入地往里去。

　　这种难以理解的“自我伤害”使纪桉再也无法“安静待着”，她踉跄起身，要去到外面找人帮忙。

　　可纪荃带着她走了太久，偏僻的街区无人拜访，她一时找不到可靠的帮手。

　　忽然以她有限的视角，她也意识到，似乎长久以来妹妹所遭受的辛苦比她想像得要多上太多。

　　不安慢慢演变成焦灼，绕过地面大大小小的裂缝，纪桉在街道上不断往前。

　　忽然她看到街角出现一个人影，忍住一切不适朝那奔去。

　　但她很快靠近却又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那个人身上还算干净，肩膀却有红色的污迹，正奇奇怪怪面朝着墙壁，一双手在水泥截面扣弄不停。

　　想开口，那人就注意到她般地扭过了头。

　　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有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突起，好像某种诅咒的隐喻，同时面上青筋不断浮现，口、耳、鼻鲜血流溢，如同被某种活物寄居。

　　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全身汗毛都在叫嚣，“危险！危险！”

　　她转身退了回去。

　　期间想回头，却拼命忍住，直到回到那间半屋倾颓的房子，隔着柜台看到纪荃的影子，她才镇定下来。

　　担心地捡起倒下的椅子抵住破门，做完后却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或许妹妹，也生了那种怪“病”！

　　她猛地转身，错误的发力使其摔倒在地，但这些疼痛已无暇顾及，她迅速起身，跑回纪荃面前。

　　一双手的绷带早已磨损，无数细小碎片嵌进皮肉，常用手的腕被木片贯穿，淋漓红色顺着棱角往下蜿蜒。

　　她捧起纪荃垂下的脑袋，看到了一双此生难忘的眼睛——本该黑白分明的瞳孔此刻却有无数“红线”浮动，“它们”在她眼眸游走，凝成化不开的死结，“鸠”占鹊巢。

　　撩去那些碎发，遮掩轮廓的绷带上开出了几朵鲜艳的“花”，口、鼻、耳，无一幸免。

　　睁大双眼，漫天悲伤转瞬压过所有惊慌，纪桉猛地抱住纪荃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