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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香槐迷(1) 招魂不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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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雨绵绵,先是烟雾似的化入人间、山林、大地,烟雨聚集,渐渐变成有分量的水珠,一颗接一颗砸在树叶蓑衣上,簌簌滚落,遮蔽了行路人的视线,不得已策马找落脚点,却又不敢跑马太急,恐撞伤了往来百姓。
一家破旧荒弃的驿站挤了好几个赶路的人。
霖䨙秋雨,斜风裹着寒凉钻进人的袖口、领口,冷得缠人。几个劳作的百姓聚在一起,分享着暖烘烘的烤饼和暖身黄酒,说说笑笑聊聊八卦,这冷雨天就不难熬。
一墙之隔,无人注意的墙角传来几声惊嗤,百姓面面相觑,轻声轻脚地摸过去,才知昏暗中此处还缩着个人。
这人看着年轻瘦弱,头发蓬乱,衣着污脏却难掩锦绣,低头缩成一团,冷得直发抖,嘴里细碎念着话,听不清。
一个操着锄头的老汉不忍心,想叫他别在这淋雨了,过来吃块饼喝口酒暖暖身子,可对方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抬,嘴唇开合,不知是说话还是发抖。
几个农夫欲合力把他拖到檐下,可他刚一碰到别人的手,就惊得发了狂,又是哀求又是尖叫,喊着:“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姐姐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农夫听清了他的话,吓得就地松了手,离了几尺远,谁也料不到这样一个清俊后生是杀人犯,杀的还是他姐姐。
那老汉定了心神,问道:“你杀了人?几时杀的,在哪儿杀的?从实招来,否则拉你去见官,那官兵的棍棒可不留情!”
可那人像个疯子,只一个劲儿地说不是他,颤颤巍巍缩回原处,收了声。
几个农夫束手无策,决定等雨停了就拉他去报官。
这时一声马啸,从雨中走进来个纤瘦的姑娘,纵使披了蓑衣,长发仍被浇湿了一半,粘在白玉般的脸颊和纤细脖颈上。她鼻尖冻的发红,眉头轻皱望着农夫们,声音有些颤抖:“可否再容我避避雨?”
老汉招呼着:“容得容得,姑娘快进来吧。”
来者正是赶路的辛芒,北上璋城途中遇上大雨,只好先停步避一避。她将“灵犀”栓好,行李有蓑帘盖着,不担心会被淋湿。
辛芒被注视着来到檐下,回看过去,发现他们眼神怪异,身体侧转着,本来不是面向她的。
另一边有什么东西?
辛芒心有疑惑,便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过去。
农夫们不约而同让开一个身位,并解释了发现那人的经过,“他一直嚷嚷着杀人,还叫着姐姐,我看是个失手杀了人的可怜后生。我们预备着雨停了就去报官,也不能让他在这里冻死。”又补了一句,“还是把他押在眼皮子底下吧。”
其他人附和,撩起袖子就将那人架起来。
男子十分惊恐,厉声高叫让人放开他,头脑疯狂摇着,一条条湿哒哒的头发甩在脸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满是恐惧。目光划过辛芒脸的瞬间,他突然不喊了,挣扎着推开拖他走的人,瘦削的胳膊力气却大,一个壮实的汉子竟被他一推倒进雨里,捂着胸口直喊疼。
旁人看不出使了多大力,辛芒却清楚那不是蛮力,而是灵力。这个神智错乱的人应该是修士,看他衣着不凡,应该也是个贵族子弟。
“造孽啊!”农夫们忙去把人扶起。
那男子却冲向辛芒,径直跪在她脚边,眼泪混着雨水,嘶喊道:“是你!我找到你了,求你救救我姐姐,过去是我不好,求你救救姐姐,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求你宽恕,救姐姐……”
不仅是辛芒,其他人也吃惊不小,原来他神智清醒,口齿还挺利索。
辛芒后退一步,冷静问道:“你是谁?你姐姐怎么了?”
男子额头已经磕破,鲜血流了一脸,他有些眩晕,竭力维持着勉强的清醒,答道:“我……我叫……钱安,姐姐叫南宫玉萤……她死了,被我杀的,但我不想杀她,我杀任何人都不可能杀她……可她死了,我就去找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求您宽宏大量,救救她。”
说着又磕起头来,辛芒怕他磕死了,便摁住他的肩膀,厉声道:“你是钱家人,怎么会杀了南宫家的人?况且我又不是大夫,人都死了,你还找我做什么?”
钱安哭道:“不,我知道……你会使人死而复生,你复活过白诺,求你也救救姐姐!”
旁人听了这些话,看他们二人的眼神都惊诧不已,这都是什么诡怪纠缠啊?对世家的恐惧使他们都躲得远远的。
辛芒也不想惹麻烦,“我不会死而复生,那都是骗人的,你就算磕死在这也没用。”
“不会的,你就是复活了白诺,这些我都知道!”
“是假的,复活不过七天他还是死了,只是假象而已,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铁律……你松手!”
钱安不死心,竟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还央求着叫她去救南宫玉萤,越哭越大声,撕心裂肺,听的人心肝儿颤。
大雨不停,湿濡的衣裳和头发粘在身上,辛芒烦躁极了,甩又甩不脱,便狠狠心踹了一脚,对方惨叫连连,却还是死命拽着。
辛芒叹了口气,拿他没法子,正欲跟他掰扯掰扯力气,还什么都没做,便被大风卷着雨水糊了眼睛。
冷白的剑光照在辛芒脸上,长剑掠过眼睫后钉在墙砖上,狂风掀翻了她的斗笠,绳索往后勒的脖子一紧,双腿却被箍住动不了,惊慌之下她张开嘴巴吸气,被猛灌了一口雨水。
一抹黑影划过,落下一个男子,正怒目横眉看着这一幕,眼睛落在地上的钱安身上,又看看被禁锢着的辛芒,一时分不清谁欺负谁。
钱易手摊开,说了声:“留声。”飞剑便回到了他手上。
他皱眉冷斥:“弟弟,你这是在干什么?快起来!”
钱安恍惚抬头,虽然看不清却知道是哥哥,倔犟道:“不行,她还没答应,不能停。”说着又要磕头。
农夫们不敢惹事,冒雨跑了,有的连锄头都不敢回来拿。
辛芒被雨浇透了,也浇灭了最后一丝耐心与好脾气。她不慌不忙戴回斗笠,不管钱安磕的是死是活,只盯着站桩木头似的钱易,见他还是呆愣愣的没有动作,说了声:“看着,是他不放。”
随后辛芒莽足了劲狠踢一脚,踩着钱安肩膀把自己拖了出来。
大雨滂沱,将匍匐在地痛哭的人压得起不来。钱易看在眼里,可即便再心疼弟弟,也没理由对辛芒做什么,只好扶起钱安一劝再劝,让他回家去,不论接受惩罚还是坚持辩驳,钱家都不会让他受苦。
可他不明白,钱安逃出来为的不是逃脱惩罚,而是固执地相信天地间有人能让南宫玉萤死而复生,现在找到了这个人,怎能轻易放弃?
钱安跪地拉着钱易的胳膊,昏了头一样,哀求道:“哥,你帮帮我,帮我求求她,我愿意一命换一命。”
钱易看懂了一切,惊道:“你跪就算,你还要我也向她下跪?休想!”
“你们就算把膝盖跪烂了,我也不能让任何人死而复生。”辛芒回到檐下,冷眼而视。
钱安跪道:“假象……假象也好,只要能让姐姐回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把命偿还给你。”
他一再提到换命偿命,辛芒这才注意到这点,素不相识,何谈仇怨,她干甚要他的命?而且他怎么认得她呢?莫非……他是那日的刺客,是杀了阿费的人!
辛芒上前一步怒问,大雨混着瓦沟水砸低了斗笠,“是你?钱家派来杀我的人是你?”
钱易防卫在弟弟面前,替他回答:“是,他和南宫家七小姐曾去徐庄刺杀你,但失败了,后被徐家人追杀。”
辛芒拧眉:“失败?呵……失败了又如何?难道你期望我会帮一个要取我性命的人吗?我没那么大度!”
钱易道:“如果你帮我们,钱家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都成。”
一个世家的人情,抵过千金,辛芒不由得深思,“但我信不过你们,谁知你的话是不是在唬人?到时真要帮忙,就不认了。”
钱易急着上前半步,长剑反握在后,诚心道:“我钱易向来一言九鼎,说过的话,哪怕搭上性命也会践诺。辛姑娘,你若真有起死回生之法,一雪钱安污名,钱家必奉你为贵宾。”
他伸出手,一方白玉展现在辛芒面前。
“这是我的玉牌,可暂时交给姑娘,践诺之前,不必归还。”
世家子的随身玉牌,自幼时与家族寻灵玉共鸣后而生,一为灵力修炼启蒙,二为身份证名,是自小的贴身之物,死后要回归寻灵玉。
这是件好东西,辛芒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道:“我只能尽力而为,就算勉强让那七小姐鬼魂附回己身,但能维持多久,我没法保证。”
“行。”钱易看了看破破烂烂的弟弟,“让七小姐亲自说,她到底是不是被你杀的。”
钱安又大哭起来,靠在钱易身上亲昵地喊哥哥。
钱易拨开挡住他面容的乱发,安抚道:“傻孩子,你不必出逃,在家里,没人会拿你怎样。”
钱安被搀扶着,“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姐姐死,我也不想她死。”
青梅竹马的情谊,旁人如何能懂?
辛芒不想探究,拿了玉牌便揣在怀里,冷漠打断他们叙旧,“七小姐的尸身在哪儿?”
钱易把弟弟扶回檐下,答道:“没有尸体。”
辛芒目光疑惑。
他解释道:“是我们没有尸体,七小姐是被韩家送回南宫家的,不许钱家人探访。当时,弟弟昏头昏脑回家,忘记发生了何事,不过一天,南宫家就与我们决裂,解除了我弟弟与七小姐的婚约,誓死不再往来。又隔一天,南宫家派人刺杀我弟弟,说要他为七小姐偿命。”
辛芒疑道:“听你这样说,钱安与七小姐应该感情甚笃,他怎会杀了她?”
“据说,七小姐是被桑弧弓箭射杀的,那是我弟弟的法器,众人皆知,根本不用调查。”
“既是铁板定钉的事……”
“不对。”钱易抢道。“我弟弟回来时,身上没有带着桑弧弓,他还没学会与法器合鸣,大概是丢了。谁也不知道弓在何人手上,又用它做了什么,我弟弟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南宫家不信,非要追杀他。”
辛芒道:“七小姐的死因,确定是被箭射杀的?”
钱易道:“这我没有探查过,不能下论断。”
辛芒:“我这话的目的,是要问七小姐是否死于外伤,若是尸体有缺口,就算把魂招回来,她也不会记得生前事,怎么为钱安平反?”
同样也更能证明,南宫玉萤确实死于桑弧弓箭,亡于钱安之手。
钱易说不出话了,弓箭找不到、尸体查不了,这似乎确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可我怎么会杀姐姐?我宁愿杀了我自己。”钱安缓了缓头痛,静静说道。
辛芒道:“那便招魂吧,二位可有七小姐的生前物品?”
两人同时看向钱安,只见他颤颤巍巍满是不舍地掏出……一把剑?
“苍烬剑,怎会在你手上?”钱易忙问道。
钱安慢吞吞解释:“我……我醒来后,剑就在我旁边,我嫌端着不方便,就把它藏在虚窍里。”
“你何时学会了合鸣?不,重点是这是七小姐的剑,你如何能合鸣?”
“我试了一次,成功了,后面就没再召出来。”
一般法器,在主人死后便会自封,除非出现了下一个它认可的主人。
钱安是使弓箭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它下一个主人,唯一的解释,便是苍烬剑知道有人谋害了南宫玉萤,它是来助他们查清真凶,替主报仇的。
那钱安必然不是凶手了。
这些修炼者深知的道理,却非辛芒专攻,见他们脸色各异,只说了句:“我去拿朱砂。”
等抱着朱砂盒回来时,他们二人还呆在原地,辛芒冷声道:“这里可画不出法阵,你们要淋雨就继续。”
说罢,辛芒护着朱砂跑进了废弃的驿站,后面二人跟着赶过来。
驿站大堂漆黑一片,桌椅零散,空气中散发着霉腐味。
辛芒吹了吹火折子,点亮了烛台上半截陈年蜡烛,放在空旷处。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招魂阵,不怕视线昏暗,这截微弱的烛火是照给另外两人看的。
法阵画好后,辛芒吩咐:“还差一碗清水,二位可否去找个碗来?”
不久,钱易在驿站后厨找到了半个碗,“这是里面最好的一个,就磕碎了一边,不碍事吧?”
“无妨。”
辛芒去接了满满一碗水,置于阵中,夺过苍烬剑悬在清水上方,念道:“逝魂,回!”
她松了手,苍烬剑无倚而立,顷时狂风呼啸,黑暗笼罩于这方寸之地。
钱家兄弟延颈鹤望,可等了许久,等到风尽雨消,天光重现,这屋子也没什么变化。
不仅是他们,连辛芒也没看见鬼魂归来,她又试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阵中静悄悄,一丝一缕鬼魂都不存在。
钱易问道:“这……这是怎样?七小姐的魂呢?”
辛芒道:“没来。”
“什么意思?”
“也许七小姐已经投胎,不在阴间阳间了,就招不回来。”
“那……”钱易呼吸一滞,忧心地看向钱安,若是没有七小姐证明,弟弟岂不是要蒙受一辈子的冤屈?
两人没有办法,唯有仰仗辛芒,却见她低头沉思,便静等不打搅。
回想曾经的收魂事例,那些死了没多久的鬼魂都对世间留恋极深,就算阴司大门大开在眼前也不会立即投胎,七小姐会是急着投胎的人吗?
辛芒思索良久,心里有个猜测,抬眸问道:“七小姐的尸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钱易道:“据说是在霜谷,韩家领地。韩家是曾经南州三大世家之一,后来被我家代替,近些年有翻身的意图,族中子弟多擅迷魂术。”
末了,他转头问起:“弟弟,你当日是在何处醒来?”
钱安眸光闪了闪,竭力回想,只说道:“在树林里,我不知那地方叫什么。”
“没有霜雪?”
“没有,苍翠墨绿,花香四溢。”
钱易道:“那辛姑娘,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辛芒道:“我想七小姐没有投胎,更有可能,是魂魄被困在了某处,因此招魂也招不来。”
钱易又看着钱安,道:“弟弟,你回家时说,只记得和七小姐一起逃命的事。你们被徐家逼入山林,若没有七小姐保护,你早就被抓了,所以你们应当一直在一块儿,缘何最后分隔两地?也许霜谷并非七小姐殒命之地,这其中定然埋藏阴谋,意图分裂钱家与南宫家。”
他心里有了怀疑,渐渐越发笃定。外头雨势减弱又回复,哪怕此刻大雨倾盆,他也一时一刻都不想等。
“辛姑娘,”他说。“此事还需你帮忙。”
辛芒道:“外头那么大雨,你想做什么都得等雨停吧?”
钱易坚持:“时不待人,必须尽快查清,再大的雨都不是问题。”
辛芒移开目光,不确定自己的抗议能否得到重视,还是对方会强行逼她冒雨前行。她幽幽道:“恕我不能奉陪。我一个普通人,淋雨着凉会生病的,我没有多余的钱看病抓药了,何苦来?”
钱易:“你若随行,我付你千金。”
话又说回来,有钱能使……不,这都是为了探清招魂不至的缘由,是她收魂师职责所在,这点雨算不得什么阻碍。
辛芒唇角弯弯:“何时践诺啊?”
钱易道:“请辛姑娘务必助我找到七小姐的魂,回钱家后立即结清。”
辛芒心花怒放:“义不容辞,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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