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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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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魂送走后,辛芒突然就失去了力气,一股久违的孤独感笼罩下来。她望了望天,那轮残月同样孤寂了数不清的年岁。
短暂迷茫过后,她浑浑噩噩、步履沉重地走回去,半路上还有“灵犀”乖巧地等着。
辛芒揉了揉她的鬃毛,“咱们走。”
脚下荆棘遍布,一双布鞋经不起石子路磋磨,鞋底被磨掉了一层,踩上去非把脚扎几个洞不可。
“辛苦你了'灵犀'。”
辛芒利落上马,回程并不着急,一想到要跟别人解释高允程的死因,她便觉得头晕,坐在高马上还有些恍惚。
院子点了灯,如今围着的不仅是修士,还有官府的人,正等着辛芒回来问话,没到大门口就有官兵持刀将她团团围住,勒令她下马。
辛芒从容照做,一盏提灯便打在面前。
那个官兵惊道:“哎,是你!你不是那个……那个赶尸的吗?你们同行仇杀?”
辛芒略显疲惫道:“人不是我杀的,我醒来他已经死了,双手不沾血,屋里的修士都是证人。”
这时来了个黑衣捕快,面容沧桑又冷峻。他拨开其他人,锐利的目光将辛芒扫了个遍,问道:“都说,高允程是被那把弯刀杀害的,可你为什么在他家?你又为何昏迷?这期间发生的事你都知晓吗?你骑马去了哪儿?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有几个官兵收了刀,只等捕快一声令下抓捕辛芒。
辛芒冷静道:“我为什么在他家?因为昨日接近黄昏时,高允程在城南百年酒庄亲自邀我去他家吃饭,说是他老婆想见见我,可我一来却没见到他老婆,反而中了迷药,晕过去后发生的事,我就一概不知了。”
捕快道:“那你这是去哪儿了?”
辛芒道:“找那把刀的主人。”
捕快惊呼:“你认识凶手?”
“认识,但他已经死了三年了,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怕是死人活了,我这才跑出去找,结果什么也没找到。”辛芒说得坦然,还摊了两手,一副疑惑又无奈的样子,让人看不出真假。
捕快盘问道:“你说的这个人,籍贯何方,年岁几何,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住在西州清泉城竹林附近,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名叫戴耳。”
捕快冷笑一声,双手抱胸轻蔑看着辛芒,“知根知底啊。我看,是你二人合谋将人杀害了,在这装模作样糊弄真相……”
一抹白影从篱墙内翻出来,倏地落在包围之中,打断了捕快的盘问。
来者是徐明礼,弯刀白尾在他指间转动,平平无奇,看来只要主人不在,它就跟寻常小刀一样。
捕快看得出他气度非凡,便收起了面对辛芒时的趾高气昂,低下头道:“公子这是有高见?”
徐明礼将一张白玉牌杵到他脸上,“寒陵徐家,看清楚了吗?”
捕快瞪大了眼,忙点头哈腰:“清楚清楚,徐少爷想怎么做,小的定竭力配合。”
徐明礼道:“她说的也很清楚了,人是被戴耳杀的,你们去找凶手就行了,何苦为难一个女子?”
在场的没有一个身家比得上徐家的,徐明礼说的话在这就是圣旨。捕快完全失了头脑,恭维道:“是是是,这位姑娘为县衙提供了很有力的证据,小的一定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那小的先回去再勘察一下现场?”
徐明礼面色不悦:“你办案,还用问我?”
“小的告退。”
捕快和官兵低着头退下,其他围着的修士也识相离去,除了那个大胆的女修。她只身上前,问道:“徐少爷?不知是徐家哪位少爷?这弯刀是我们瀛湖人先发现的,你拿在手里是想独占了去?”
“你看见就是你的了?”徐明礼抛了抛弯刀,随后像甩暗器似的把刀砍在不远处的大树上,秋叶遮挡,根本看不见。他说:“若真是你的,你就把它拿下来。”
女修不服:“可那是杀人凶器!”
“人命在你们眼里值几两?你们何曾在意它是否杀过人?不过是眼红法器不属于自己罢了。我徐明礼把话放这儿,有能耐的,就自己把它拿下来,无能的,就要看我的脸色做人,懂否?”徐明礼倾身质问,冷眼看对方怒不可遏又拿他没办法,更不敢出言怒骂他的难堪模样。他傲然站直,补充道:“听懂了就滚,别在这碍眼。”
“你!你……”
女修胸口堵着一口气,没法发泄,气势也立不住,窘迫之下被其他人拉着走,频频回头,怒目中满是不甘。
蒹葭湖边寂静无声,只剩秋虫绵绵吟唱。
辛芒静静看着一切反转,不久前还对着她的尖刀顷时统统收鞘,不禁感叹:“难怪徐家主要复活徐三,我可算是见识到了,有权有势多么方便,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这是一个家族几代人倾力维持的东西,没那么容易。”
徐明礼说着,往树上一指,青筠剑便冲上去把弯刀打了下来。他捡起弯刀,递给了辛芒。
“你刚才说,这刀的主人是戴耳,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都是赫赫有名的世家之子,互相知晓名号实属常态。辛芒便实话实说:“知道,北州戴家,戴四少爷。”
“那你应知,这刀也不是寻常法器。传说北州极地有仙狐,得道成神后留下一段尾巴惠及人间,尾巴化作雪白弯刀,名为白尾,是神器,曾引无数英杰如水赴壑,那冰天雪地成了许多人的终极,直到七年前,这把神器落入戴家的口袋。
“戴家主有二子,长子羸弱,不堪承受神器之重,倒是次子天资卓绝,据说是个将来能比肩辛昭的天才,我三哥都没得到过这样的赞誉。”
徐明礼忍不住笑了声,继续道:“这样的天才,却在得到神器后突然销声匿迹,连带着神器也沉寂了。要是没有你提醒,我都想不起来,其他人就算见识了它的威力也联想不到它是什么,何况它现在跟死了没有区别。
“可神器怎会死呢?应该说是它的主人死了。辛姑娘,戴耳死了,你亲口说的,就当你真的与他相识,但他一个北州天才,你一个西州凡人,我想不出你们能通过什么相识,除了鬼魂。我猜,是戴耳死后,鬼魂与你相识,你刚才去找的也是他的鬼魂,对不对?”
徐明礼看了看四周,自问自答:“他还在不在?应该不在,否则神器怎么还是死的呢?辛姑娘,怎么不说话?”
辛芒淡定地听他讲述手上这把刀的来历,并不惊讶,因为她知晓戴耳全部过往。徐明礼说的并不全对,神器虽认主,却不属于戴耳,而属于他的兄长。在他兴冲冲地向父母展示,他与神器契合功力大有长进后,神器便由他的父母从他手里夺过,塞给了他兄长。从此,白尾再未见过主人,就像“死”了一样。
戴耳不是销声匿迹了,他是无可奈何地自行掩去了光芒。
辛芒指腹轻划过刀尖,平静抬眸,道:“是你一直说话,如果我突然插嘴,怕是不礼貌。你说的没错,我见过他的鬼魂。”
徐明礼诧异地挑了挑眉,似在问:“这就说完了?”
氛围静默一瞬,辛芒道:“收魂师偶尔跟鬼魂说说话是正常的,徐少爷还想知道什么?”
“戴耳此刻在哪里?”
“大概回家去了,跟徐三一样,他只是被灵力抢去了身体,现在想开了就回家,就这么简单。”
徐明礼道:“辛姑娘,你藏着的秘密不小啊,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辛芒道:“祝姚,徐明义,还有其他鬼魂。”
徐明礼闻言一愣,还以为她会藏好了不让任何人知晓,再不济也该不留余力地向他隐瞒,如此顺从的回答,倒让他猝不及防。
但细究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其实就如辛芒所说的“很简单”——不就是一个失去身体的鬼魂遇上一个收魂师,不知经历过何种启发,下定决心夺回自己身体的故事吗?这种事或许是收魂师的日常,谈不上稀奇,更算不得是需要隐瞒的秘密。
质问情态倏地一变,徐明礼自认摆正了态度,认同道:“瞒的好。可祝姚是怎么知道的,你亲口告诉她的?”
他能想通,自己三哥是鬼魂,自然能看见另一个鬼魂,可祝姚是人啊。
辛芒点了点头:“我告诉她的。”
“看来你们很要好。”
辛芒笃定:“看来徐少爷意在祝姚。”
徐明礼眼神一暗,面红耳热,“很明显吗?”
他很快承认:“是,我属意于她。有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祝姚与我订了婚约,她现在是徐家未来的媳妇,钱家不敢冒犯,又因为她很看重你,钱家也取消了追杀你的任务。当初,你们一同来到寒陵,听到你独自离开的消息,她很惊讶也很落寞,她说'还以为能一起走'。辛姑娘,你可曾想念过她?”
辛芒不知道这些,当然也没想念过,只是偶尔片刻地想起祝姚的苍白的睡颜,想着她是个有主意的人,也许某一天人已经到西州了,未曾想她会同意与徐家人的婚约,那毕竟是曾逼害过她的人。
祝姚这么做是为了护她,一个半道抛下同伴的人。
通红的眼眶霎时积满了眼泪,愧疚如潮水将辛芒淹没,听到消息的一瞬她便忘了呼吸,再想到自己全程无所谓的态度,更觉自身自私的过分。
辛芒双肩耷拉下来,缓缓呼气,“我辜负了她。”
徐明礼道:“她倒是想你,我看的出来。辛姑娘,我告诉你这些,是想问你要不要去见她一面,八月初二,璋城城主大婚,徐家受邀,祝姚会去,你……”
“多谢,我会去的。”
辛芒讲话太过简短,在外人眼里显得冷漠,却无人知晓她一言的决心。
徐明礼识得她话少的性子,便说:“一言为定,千万莫负。”
……
辛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龙宫的,怀着怎样的心情,只知满脑子戴耳祝姚、祝姚戴耳,就连躺上床铺时手里还把着弯刀。
短短几个时辰,她失去又得到。她想:现在要紧的是尽快见祝姚一面,如果祝姚不喜欢徐家,千万不能为了她而妥协,否则辛芒无法原谅自己。
再想到高允程,他死了,郑婴芜也很快就没了生机,他们是互相为对方坚持的,只是走错了路,葬送了自己。不知道他们的尸身会安葬在何处?
思绪萦绕,直到五更天辛芒才睡着。
日上三竿,刺眼的光亮把辛芒照醒 。她坐起身,略带烦躁地揉了揉脸,头脑才清醒了许多。
今日已经七月二十三了,必须马上动身。
按昨夜想好的计划,辛芒提着祝寿礼叩开明珠家的门,与她告别并拜托她将寿礼转交。
明珠欣然应允道:“过两天就是挽大娘寿辰,还以为我们可以喝一杯。既然姑娘着急赶路,这些东西就先放在我家,等时辰一到,便代送给挽大娘。”
辛芒行了一礼:“多谢明珠姑娘。”
明珠:“不必客气。山水万程,一路平安。”
辛芒走出门,觉得肩上的任务卸了大半重量。她依次与挽大娘和山舀告辞,并婉拒对方想让她再留一些时日的请求。
做完这些,辛芒饥肠辘辘,饭馆里人声鼎沸,她独行其中,安静地找了个角落,静默吃着盘中餐,别人说的什么都入不了耳。
顺路买了干粮,本该回龙宫收拾收拾出发的,可辛芒犹有疑虑,便特地绕远去看了告示榜,榜上只贴着些求医、求药、缉捕嫌犯之类,没有她想知道的,譬如:赶尸。
不知高允程夫妇的尸身会如何处理?怀着此般疑问,辛芒找到了昨夜的捕快。
按说凭她普通凡人的身份,是没资格堂皇地求见所谓瀛湖首席捕快的,只因沾了徐明礼权势的光,有衙役认得她,给她指了路。
捕快也并无怠慢,实说了衙门没留着高允程夫妇的尸身。因他二人是外来人口,户籍不在瀛湖,不知原籍便算作无名氏。再说那凶手是修炼人士,他们县衙可惹不起,查下去也无意义,捕快不想劳神费力,昨夜趁夜色就将尸身抛在乱葬岗了。
辛芒立即回龙宫,放下干粮,带上铁楸策马直奔乱葬岗,只盼早一点,为他们殓葬。
“灵犀”仍旧不愿靠近,辛芒便把她栓在远一点的树荫下。山岗阔大,处处相似,荒树野草一丛丛,找尸最是费力。烈日当空,辛芒脸颊晒的泛红,汗水从下巴滴落,她爬过大半个山头,踩过无数尸骸才终于看见一张未经晒化的草席。
辛芒掀开草席一端,正是相拥的高允程和郑婴芜。
他们面容安详恬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在屋里时的狰狞,想来是衙役好心为之。可高允程脸上还留着血,互相贴着,血迹便沾到了郑婴芜脸上,现下已经干涸。
辛芒咬了咬唇,决心为他们殓容,一寸寸拖入树荫,身旁无水,她便往返鬼门洼好几回,用一张帕子替他们擦拭干净。
挖坑更是劳累。她弓着腰背,汗如雨下,不时吹吹风休息,没有人跟她说话,就像回到了三年前的西州,她也是一个人做这类事。
断断续续已至黄昏,辛芒把尸体裹好拖入土中,再一楸一楸掩埋。至入夜,方劈了块干木插入坟前,牌上刻着二人的名字和身份来历。
“高师兄,你想救嫂子,但我也不想死。唯愿二位来生再相守。”
辛芒说着鞠了一躬,离去时又带了两块木头,绕到高允程家中,为二人打了牌位,点上香火。香火烧尽时,这处竹屋就成了荒宅。
回到龙宫已经深夜,其他人都睡下了,辛芒轻手轻脚把衣裳洗净,与她们分开晾晒——她今日又去了死人堆,不好将尸气给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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