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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菩萨(13) “多日未见 ...

  •   夜黑风高,瀛湖再次进入大街小巷大门小门统统紧闭的状态,官兵自万金庄向外四散,人数与上回一般多,但每个人的态度早没有当初慎重。

      舒十娘自认身手不如万太真,虽拿捏人心,但这次为独自作饵,出场时亦免不了胆战心惊。

      她不敢与万金庄的打手交战,便从最外围闯入,见机行事,只露个影子让人知道她来过,再仓皇逃窜,定能再降低官兵的警惕。

      舒十娘猫着身子穿过疏散的官兵巡逻,在张府附近暴露了踪迹,吸引官兵往万金庄追赶。此时她的同伙,白镣和银烛趁乱扒入毫无防备的张府,若一举成功偷得金银,他们便可歇上个把月。

      她站在酒楼房顶上,一脚踩着脊兽,目光幽深地盯着地面上追踪自己的官兵,冷嗤一声,飞檐走壁逃脱视线。

      同一片夜空下,山舀凭借追风的身姿从她身边穿过,停在一巷之隔的另一家房顶,与她当头对面。

      舒十娘紧急停步,身形晃悠,目光掠过高楼下穿梭的官兵,心头一震,直觉不是对面的对手,便迅速调转方向,一道墙又过条街,拼尽全力逃窜。

      流星赶月似的,一个逃一个追。舒十娘的身手在瀛湖也算上佳,但在体内有追风鸟晶丹的山舀面前,她就只是一只被赶入穷巷的老鼠。

      舒十娘躲在一家酒楼层层瓦砾之下,绕桩似的想把他甩开,谨慎挪动,却一转眼见对方从天而降,像只黑猫低伏在垂脊,与她四目相对。舒十娘暗骂一声,只得另谋出路,在各家高楼顶上飞跃,不时与地面官兵擦肩而过,蛇行鼠伏,慎之又慎。

      可不论她在哪里落脚,山舀总能追上并阻碍在前路。天大地大却处处受阻,舒十娘看了看四周,对方摆明是要把她往万金庄赶。

      你追我赶的较量后,舒十娘已力竭,瘫在一道空巷气喘吁吁。可那人却还游刃有余闲庭信步地轻盈落地,慢悠悠堵在她面前。

      舒十娘背靠竹排,袖中藏刀,本欲暗中下手,此刻面上却是破罐破摔道:“我跑不过你,我认输,来,抓我见官,值不少钱呢。”

      山舀听见她的声音,心里对辛芒更是又佩服又猜疑,一切果真如她所说,那这人十有八九是舒十娘了。

      一切尽在掌握,他势必要先看看这个冒充他的长什么样。

      他欲揭舒十娘蒙脸的黑巾,刚走一步便落入她的圈套了。

      舒十娘在黑巾下冷笑,瞅准时机,匕首出袖,她手腕一拧反握刀,刀刃划破山舀前襟,鲜血顷刻飞溅,她一脚抬起却没踢中,但山舀已自行滚了几圈,无遐再妨碍她。

      “笨蛋。”

      舒十娘甩掉刀上血珠,不屑转身,还没看清拐角前的路,竟先被一杆子砸弯了膝盖,吃痛倒地,再抬头时已被竹竿死死抵住后背,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尘土糊了双眼,动弹不得。

      “舒十娘,多日未见,你可还记得我?”

      辛芒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这条巷子,就是当夜放走万太真的拐角,拿一根称手的韧竹,在离三尺远的地方,咬牙死命地斜角压住舒十娘。

      等双眼刺痛消散,舒十娘才看清打自己的人,她当然记得这位金主,只是不明白,她怎么成了这关键的一人。舒十娘挣扎咕涌着,可距离太远,手上的匕首已失去作用,事已至此,她再想不到破局之法……不,她眼睛陡然睁大,上身反扭成一个骇人的姿势,握紧匕首就往后背的空气乱扎,意在捅碎竹竿,代价是赌辛芒犹有恻隐,不忍发力将她压死。

      她算对了,辛芒刹那间的确松了手,但很快便趁舒十娘力竭又未恢复身形,顺势将整根竹竿压下她背部。虽更费力,但舒十娘的力气也早已耗尽了。

      这招以敌为盾,舒十娘若想把竹竿扎烂,必将刺伤自身,就算她有再多破釜沉舟的勇气,也不敢给自己来一刀,自然也打动不了辛芒分毫。

      可这般僵持也不是办法,官兵早晚巡来,被发现了,她们三个都得进衙门。

      辛芒回头问道:“山舀,你还力气吗?”

      山舀忍痛爬起来,血洇了一片,哑着声道:“有……”

      “我摁着她,你把她劈晕,快!”

      山舀却道:“我不会劈人。”

      辛芒亦早有准备,腾出手扔了捆绳给他,道:“把她的手绑住。”

      但舒十娘凭着濒死的意志挥舞匕首,不许他近身。

      山舀顺手抄起一根竹竿,往舒十娘乱晃的胳膊打了几下,手腕坠地时,他趁机像辛芒一样将其压下,锁紧对方手腕把到夺走,再用麻绳将其双手反绑在背。

      好不容易将其制服,官兵却到了。

      舒十娘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她被抓已成定局,是以一听见踏步声,她忽然就大声喊叫起来,意在暴露所有人——就算死也要拉上这二人。

      “快住嘴!”

      山舀急忙制止,但舒十娘置若罔闻,隔着黑巾挑衅地不停大喊。

      “那就不怪我了。辛芒,快走!”

      山舀把竹竿呈“十”字插入舒十娘两手之间的空隙,成了座刑架,她跑不得躲不得,在官兵眼里就是个靶子。

      山舀仍能飞檐走壁,辛芒还需戴耳指引,兜兜转转绕开官兵,二人才碰头。也在这时,辛芒才想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舒十娘伪装成的“夜菩萨”,是一个会被官兵们就地射杀的目标,她一旦暴露,迎接她的就是箭雨了。

      “她死了,自找的。”山舀亲眼看着她被箭雨扎成刺猬。

      但不论舒十娘做了什么选择,她都难逃一死,在辛芒手中,结果也是要被押去县衙。

      又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活人死去,辛芒只能尽力使自己“无坚不摧”,这个世道,死人是常有的事。

      山舀往她身后看了眼,明明没有人,那她一个凡人,是如何屡次都能躲过官兵追击的?这个藏着一身秘密的人,总是料事如神,他一脑袋问题在她这儿估计是琐碎烦扰。

      他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怕添乱?”

      “我放心不下。”辛芒看着他仍在流血的肋下道。“没想到还真需要我出手。我本来只想在你捉住她后,把她的老巢逼问出来,拿回我的钱,现在这个结局,肯定没戏了。”

      山舀:“你这么缺钱,不如我去偷了给你送去?”

      辛芒一抬手:“不必,你还是先治治伤吧,别流血流死了。”

      山舀道:“好,夜已深,明日我请你去春水楼吃顿好的,当答谢你为瀛湖除害。”

      辛芒笑着转身:“我等着。”

      翌日,旭日初升,辛芒难得起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徐明礼。

      她昨夜不放心山舀,对徐明礼却是一百个放心,只因戴耳向她保证过:“两个小杂毛,徐明礼一只手就能挑过,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此外还有个原因,张府那条街都是修炼世家住地,是玄功灵符的战场,她要是去了,若有风吹草动便难以全身而退,把自己搭上是百害无利的。

      是以,抱着对徐明礼绝对的信任,她把挣钱的门路,放在“两个贼身上还有余钱”的念头上,一早就来找徐明礼问个究竟。

      大街上可闻议论纷纷,都在说衙门昨夜大获全胜,把“夜菩萨”射杀了,发现是个女的,又捉住了两个闯入张府的毛贼,但张府执意要自行惩戒,县衙争执不过便从了。有人路过张府,离地牢老远便听见叫苦哀嚎声,可想那两个毛贼受着何种折磨。更多穷苦百姓是在为“夜菩萨”哀悼,谁也不想这个侠盗死得这样凄惨普通,如此配不上他在人们心里的地位。

      辛芒听了一路,她知道内情,便没什么感想。

      到客栈叩门,徐明礼从里头开门,说了句:“来了。”

      辛芒奇道:“你会说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徐明礼回到方桌前,淡漠道:“两个贼已送至官府,后被张府抢回,动了私刑,大概活不了。”

      “我是问你的喉咙。”

      “炼化哑兽晶丹,被影响了,几日发不出声罢了。”

      辛芒自行坐下,替戴耳问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那里干什么?”

      “雷极渊,去历练提升修为。”他郑重道。“辛芒,我欠你一声对不起,我的无知连累了你和祝姚。”

      辛芒默然,不知怎么回答。

      徐明礼接着拿出五两银子,道:“你的。”

      “还真有剩下?”

      辛芒摸着银两,喜不自胜。对面的人却低垂眉眼,抚上左手拇指,那里本该戴着家族黄玉扳指。他没从白镣和银烛身上搜到余钱,这是当掉扳指得来的,权当报恩。

      见她正在兴头,徐明礼趁机道:“……有、有件事,我想……想……想问,昨天那只猫是妖?”

      辛芒眉头一扬,诧异他吞吞吐吐竟只为了问这事,吁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她跟那只螳螂说话哩,不是妖是什么?但她从不害人,独自照料年迈的母亲,对你们修士没有威胁,你不会看不惯吧?”

      徐明礼摇头:“没有,想问清楚罢了。”

      “没有最好。”辛芒收了四两银,给他一两。“这个给你,当辛苦费,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非必要不交集,告辞。”

      她走的太急,带过一阵风,门被阖上,房里亮了一瞬就陷入昏暗。徐明礼的话卡在喉咙里,哽咽得闷慌。他摩挲着腕上的莲紫发带,心想:“另寻时机再说吧。”

      ……

      吃过午膳,辛芒便无所事事闲逛,见街边一个书生摆摊写字,便去买了寿布幛,请书生题字。

      “写'福寿康宁,长命百岁'。”

      待墨迹晾干,辛芒付钱离去,打算趁着大好时光,先把寿礼给买了。

      结合自己的经济状况,她预备买两瓶寿酒,一双厚实的新鞋,深秋后穿上便暖呼呼的。

      她来到一家两间开面二层的酒铺,名为百年酒庄,入店清凉酒香满溢,堂前摆着几张粗木方桌、长条凳,三面墙边摆着酒坛架子,每一列起始处都贴了酒名。店中坐着几位客人,有来品酒的、有来海喝狂饮的、还有就着花生米闲聊的,各行其事互不干涉。

      掌柜台靠里,辛芒捧着寿幛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问道:“可有寿酒?”

      掌柜正算账,拿着笔道:“有啊,姑娘要米酒还是黄酒?”

      辛芒不懂:“这两个有何不同?”

      掌柜道:“米酒是用糯米加酒曲,发酵十五日速成的,味甜不烧,亦可用来煮菜做甜汤;黄酒,有用糯米加麦曲和粳米加麦曲的,都要密封发酵三个月以上,适合窖藏、温饮,也能煮菜。姑娘想好要哪种?”

      辛芒思索片刻:“各要一坛,作寿礼。”

      掌柜:“行,给你贴字。”

      掌柜去取酒,辛芒便就近在长凳坐下,四处打量。

      戴耳冒了出来,往酒架子上飘去,转悠一圈下来,道:“没有北州的冰月引,不上档次。”

      辛芒唇角微勾,目光探询。

      戴耳自豪道:“那酒过喉时灼烈,下肚后才觉冰寒,清冽幽凉经久不散,我每次都能豪饮一坛。等回了北州,我带你试试如何?”

      辛芒慢慢点头,意愿不甚强烈。她不喜烈酒烧喉的感觉,这酒喝完大概全身发冷,如此异于常酒,便引人一试。

      倏然,戴耳空洞的眼眶望着辛芒身后,她顺势往后看去,不知身后何时站了个人。

      “高师兄?”辛芒诧异道。

      高允程依旧是青布衫和草鞋,手中拿着酒杯,杯中还有一半黄酒,他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他声音沙哑:“师妹,没想到竟真是你,还以为晃眼了……”

      他看起来像喝多了,身形不稳,眼睛狂眨似乎看不清了。

      辛芒担心道:“高师兄这是喝了多少啊?还站得稳吗?”

      “没事……我没事。”高允程一手撑在柜台边借此站稳。“本来还不知去哪儿找你,没想到就嗝——”他猝然打了个酒嗝,“就遇上了。”

      辛芒耐心问:“高师兄有事找我?”

      “不是……大事,就是……”他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脸上常挂着憨笑。“我夫人听说了你,觉得他乡遇到同行……难得,就想请你来家里……吃一顿饭,亲自下厨,一定要来。”

      他还把酒杯往辛芒面前推,而后饮尽,浩叹一声。

      见他这幅醉醺醺的样子,辛芒哑然,更想知道他这样回了家,会不会遭嫂子嫌弃?

      她道:“既是嫂子相邀,我必不推辞,不知约在何时?也不知高师兄和嫂子住在何地?”

      高允程努力睁眼,翘起一根手指,道:“就明天,夕食时分,城西蒹葭湖,我去接你。”

      赶尸人大都不被世人所看好,更不允许住在人口密集的市镇,高允程一家才住在边缘,进一回城要废不少时间力气。

      辛芒欣然答应。这时掌柜也把酒打包好了,各坛贴了张“寿”字,再用麻绳作网托着两坛酒,小斗大小,辛芒一只手便能提住。

      “高师兄,我先走了。”

      高允程傻笑着:“师妹再会。”

      待人走远,他的笑容渐渐凝固,醉酒相亦荡然无存,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凄苦不堪。

      他盯着辛芒的去向良久,哑声呢喃:“别怪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夜菩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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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上榜,好伤心,随缘更吧,我会努力存稿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