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上加青》》哎没招了

2、雨前酒 许青再见到

　　许青再见到沈落青，是七日后。

　　那日天色是一种将雨未雨的铅灰，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她按约带了一小壶青梅酒，用粗陶瓶装着，瓶身还凝着水珠。酒是她用檐下接的雨水酿的，青梅只放三颗，刻意没捣烂，让那点酸涩只能一丝一丝地渗进酒里。

　　沈家书楼的门虚掩着。许青推门进去时，风铃没响——大约是被沈落青提前取下了。

　　书楼里很暗，只有最里侧一扇窗漏进些许天光。沈落青坐在那片光里，依旧是竹青色的旗袍，只是今日袖口绣了极细的银线竹叶，在暗处走动时，会泛起一点冷冽的芒。

　　“你来了。”她没抬头，指尖正捻着一页泛黄的书纸，“比我想的慢了半日。”

　　“梅子泡得久了些。”许青把陶瓶放在桌上，瓶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的磕响，“雨前该封坛，我多等了一阵子，想让酒气再沉一点。”

　　沈落青终于抬眼看她。那双青褐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雨前封坛……你倒是懂。”她伸手去取陶瓶，指尖擦过许青的手背，凉得像玉，却又带着一点活人的温度。

　　她拔开塞子，没有立刻喝，只是凑近瓶口嗅了嗅。

　　“雨水是檐下接的，未落地时接的‘无根水’。”沈落青轻声说，像在品一句诗，“青梅是去年未熟的，用竹签扎了细孔，盐渍过一夜。酿酒时没加冰糖，只放了一勺槐花蜜，还是去年春天存下的。”

　　许青有些怔忡。她确实这么做了，可这些细节，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她顿了顿，“知道得这样清楚？”

　　沈落青终于抬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像水面上的油光。“因为我也这么酿过。”她将瓶口凑到唇边，只抿了一小口，喉间轻轻滚动，“入口清，后劲烧，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泛酸——和你这个人一样。”

　　这话说得近乎轻佻，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许青感到耳根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那句“和你这个人一样”。

　　“书楼里不能饮酒。”沈落青却忽然把瓶子推回她面前，自己起身走到书架旁，踮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楚辞》，“这酒，你该带去一个能喝的地方。”

　　“哪里？”

　　“西泠桥边的废茶亭。”沈落青背对着她，声音被书页的陈旧气味衬得有些缥缈，“那里能看到半座城的青瓦，雨天时，远处的山色会一层一层地沉下去，像墨在宣纸上晕开。青上加青，就是那种颜色。”

　　她取下《楚辞》，转身走回来，将书轻轻放在酒壶旁。书页自动摊开在某处，许青看见那一句被朱笔圈过——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明日申时，若雨还不停，就去那里。”沈落青说，指尖在“青云衣”三个字上点了点，“若雨停了……便不必来了。”

　　许青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沈落青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尊即将被雨水蚀穿的瓷像。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邀约，而是一个测试——测试她是否懂得那种“青上加青”的沉郁，是否愿意走进她用雨、用酒、用旧书构筑的那个世界。

　　“雨不会停。”许青听见自己说。

　　沈落青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头，那双青褐色的眼睛在暗处看了许青很久，久到许青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

　　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啊，”她低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这个时节的雨，怎么会停。”

　　许青离开时，书楼的风铃依旧没响。她走在青石板路上，怀里抱着那本《楚辞》和那瓶青梅酒，感觉自己怀里揣着两个秘密，一个辛辣，一个苦涩，都沉得坠手。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了下来。

　　许青想，明日申时，西泠桥边，她会看见怎样的沈落青呢？是像此刻这样，冷得像青瓷，还是会有另一副模样，像酒入喉后那阵烧心的热？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句“若雨停了，便不必来了”，像一句提前写好的诀别。

　　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