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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檐下的两抹清 江南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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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细密得像一张织不完的绸。
许青撑着那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沈家书楼的飞檐下。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她脚边溅开一圈圈涟漪。她来还书——《漱玉词集注》,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平的青梅,是去年她自己腌的,酸涩的气味早已渗进纸里。
“姑娘,这书……”沈家的老管家欲言又止,目光落在那几片干瘪的青梅上。
“味道重了些。”许青声音很轻,像雨丝擦过屋檐,“但李清照相嫁之人,本就该尝得出这酸涩。”
话音未落,书楼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许青抬眼。穿过一排排乌木书架,她看见一个穿着竹青色旗袍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正踮脚去够最高一层的《花间集》。旗袍开衩处露出纤细的脚踝,踝骨伶仃,像一折即将断裂的嫩竹。
是沈落青。这座江南小镇上人人皆知的沈家二小姐,传闻中孤僻、古怪,十五岁就拒了门当户对的亲事,整日泡在书楼里。
沈落青取下了书,转身时,目光恰好撞上许青的视线。
那一刻,雨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在了外面。许青看见那双眼睛——不是江南女子常见的温润杏眼,而是偏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青褐色,像雨前闷湿的天空。
“李清照的酸涩,不是梅子那点浮味。”沈落青开口,声音比许青想象的更冷,像浸过井水,“是‘此花不与群花比’的孤,是‘如今憔悴,风鬟霜鬓’的恨。”
许青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想到沈落青会接这话,更没想到这话说得如此……精准。她低头看了看书页间的青梅,轻声道:“所以你尝出来了。”
“尝不出的是傻子。”沈落青抱着《花间集》走近,旗袍的竹青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沉郁。她停在许青面前三步远,这个距离恰好让油纸伞的边缘为她挡去一半飘进来的雨丝。“许青,镇东染坊的许家小姐。”
许青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认得。”沈落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视线不像打量,倒像在确认什么早已存在的印记,“你父亲上月染坏了一匹云青缎,赔了沈家三倍银钱。你偷偷在赔银的匣子底下,压了一片用青梅汁写字的笺纸。”
许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日她确实写了,写的是“青色难染,人心易变”——本是少年人无端的矫情,写完却不敢真的递出,只夹在银匣的夹层里。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人发现了。
“你看了。”许青说,这不是疑问句。
“看了。”沈落青没有半分歉意,“字丑,但青梅汁选得不错。是未熟的青梅,混了少许雨水,氧化后颜色才沉得下去。”
雨下得更大了些,敲在油纸伞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一场江南的雨,隔着一匹染坏的云青缎,隔着一句被青梅汁写就又藏起来的矫情话。
可许青忽然觉得,她们之间什么也没隔着。沈落青那双青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早已映出她所有不为人知的、酸涩的心事。
“下次还书,”沈落青转身往书楼内走去,竹青色旗袍的下摆扫过潮湿的青石板,“别带梅子了。带一壶你用雨水酿的青梅酒吧。”
她走到书楼门口,又回头看了许青一眼。雨光里,那双眼睛似乎柔和了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要那种——看着清亮,入口却烧心的。”
门轻轻合上。许青站在原地,伞下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沈落青身上那股极淡的、像雨后竹叶的气味。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漱玉词集注》,鬼使神差地翻开扉页——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簪花小楷:
“青上加青,是谓沉郁。”
字迹未干,墨色里隐约透着一点青,像是研墨时混进了什么。许青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行字,指尖沾上了一点微凉的湿意。
雨还在下。江南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青玉。许青想,这大概就是相遇了。
而她们都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颜色——是青上加青,沉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