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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衾同归 管家带人从 ...

  •   管家带人从井里捞起那匹青缎时,天正在下暴雨。

      麻布包裹一出水,雨水就疯狂地冲刷着桐油涂层,可那颜色——那无法定义的、会呼吸的青——非但没被冲淡,反而在雷光下泛出一种近乎活物的、幽邃的光。水珠滚落时像泪,缎面在风中展开一角,像一声被雨声淹没的叹息。

      许青仍跪在沈落青身旁,腕间的血已流得缓慢,凝成深褐色的痂,与沈落青唇边那抹青灰遥相呼应。她没看那匹被抬进来的缎子,只看着沈落青的脸,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已死透,只剩这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说完的话。

      “铺上。”许青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管家不敢做主,看向门口。沈老爷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长衫,像一块移动的墓碑。他看了一眼那匹青缎,又看了一眼许青腕间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于是,那匹浸饱了井水、裹挟着泥土气息的青缎,被缓缓铺开,覆盖在沈落青身上。素白绸缎被掀开时,屋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那青色一沾沈落青的身体,竟像活了过来,原本沉郁的底色泛起层层叠叠的暗涌,竹叶炭的苦、青梅的酸、酒意的亮,还有那丝血痕般的暗红,都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起来。

      许青动了。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拾起那把竹刀,刀柄上青线已被血浸硬,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有裁,而是用刀尖,沿着缎子的边缘,极慢、极用力地划开。不是裁剪,是剖开。像剖开一个茧,一个蛹,一个她们共同筑起的、青色的梦。

      刀尖划过缎面,发出极轻的、类似裂帛的声响,在雨声里细若游丝。每划一下,许青腕间的伤口便渗出血来,滴在青缎上,立刻被那贪婪的颜色吞没。她划出一个轮廓——不是寿衣的式样,而是一个人的形状,大小恰好能裹住沈落青瘦削的身体。

      划到最后,她停了手。刀尖悬在沈落青心口的位置,那里是整匹缎子颜色最深的地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许青低头,将自己的额头再次抵在沈落青的额头上,这一次,她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凉意,从沈落青的皮肤传来,像雨夜窗玻璃上滑落的最后一滴水。

      “沈落青,”她叫她,气息拂过那抹青灰,“你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像某种巨大的、青色的棺盖正在合拢的声响。

      许青直起身,用竹刀挑起那块被她划出轮廓的青缎,盖在自己身上。缎子湿冷、沉重,像一具已经成形的、青色的皮囊。她躺下去,躺在沈落青身旁,将那匹剩余的缎子扯过来,一半盖着沈落青,一半盖着自己。青缎很长,足够将两人从头到脚裹住,像一枚巨大的、青色的茧。

      她把那把竹刀,放进沈落青僵硬的手里,又将自己的手指,扣进沈落青冰凉的指缝间。竹刀的冷,沈落青的冷,青缎的冷,和她自己腕间伤口灼烧般的疼,交织在一起,在黑暗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你说……暖一暖。”许青低声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可青上加青,本就是冷的。冷到极处,便是暖了。”

      她闭上眼。腕间的血还在慢慢渗,染在青缎上,和沈落青唇边的青灰、竹刀上的血、井底的泥、窗纸上的泪,最终融成同一种颜色。那颜色太深了,深到光一旦进去,就再也逃不出来。

      管家和家丁们早已退到门外。沈老爷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两具被青缎裹住的身体,看了很久很久。雷光偶尔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解脱的疲惫。他转身离开,留下那扇门虚掩着,像一张半合的嘴,终于不再试图呼喊什么。

      雨下了三天三夜。

      书楼那间北屋的门始终没再打开。第四日清晨,雨停了,天光破云而出,照在书楼那扇紧闭的窗上,窗纸是新的,干净得刺眼,再也找不到一丝青灰的痕迹。

      许家染坊彻底关了门。许青的父亲一夜白头,把后院那口染缸填了,缸壁上那些刻字被深埋地下,再无人知晓。那棵老梅树下,埋着信物的浅坑,不知何时被雨水冲平,连那块青色的石子也不见了踪影。

      镇上的人渐渐不再提起许青和沈落青。只有偶尔路过沈家书楼时,会有人说,那间北屋的窗,在雨天会透出一种奇怪的青色光晕,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青色的灯。也有人说,在极安静的深夜,能听见书楼里有极轻的、类似裂帛的声响,像一匹青缎正在黑暗里,缓缓撕裂。

      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人在整理沈家旧物时,发现了一本被藏在墙缝里的《漱玉词集注》。扉页上,那行“青上加青,是谓沉郁”的字迹早已褪色,可字痕深处,仍能刮下一点青灰色的粉末。而在书页间,夹着一片早已干枯、却依然保持着竹青色的发丝,发丝上缠着一根褪色的青线,打着一个极小的、死结般的结。

      没有人知道这发丝是谁的,也没有人懂那青线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觉得,那颜色太沉了,沉得像一段被遗忘的、江南的雨。

      而那匹真正的青缎,据说被沈落青的父亲下令,连同她们两人的身体,一并烧了。可也有人说,那匹缎子根本烧不着,火苗碰到它,只会让那青色变得更深、更沉,最后,整匹缎子像融化的青玉一样,渗进泥土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只有许青颈间那枚青瓷碎片,在混乱中被管家偷偷藏了起来,后来传给了后人。碎片边缘依旧锋利,釉色在光下流转,像一滴凝固的、青色的泪。偶尔有人看见,会在那釉色深处,隐约看见两个极小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一个穿着青布衣衫,一个穿着竹青色旗袍,在青色的釉彩里,永远地,沉了下去。

      青上加青,至此,尘埃落定。

      不是同穴,是青衾同归。

      不是至死方休,是死后,仍在青色里,继续沉郁,继续纠缠,永不分离。

      ——全书完——

      愿这故事里的BE,只留在书页里。

      愿屏幕前的我们,都能在现实中,找到那个让自己“青上加青”的人,不是沉郁,是欢喜;不是至死方休,是余生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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