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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棺合拢 许青在染缸 ...

  •   许青在染缸里躺了三天。

      父亲来砸过门,管家隔着窗棂喊哑了嗓子,可她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缸壁的青痂硌着她的脊骨,那些刻上去的字——青痕、青丝、青血、生死同衾——一笔一划,都嵌进了她的皮肉里。她颈间的青瓷碎片烫得像一块烙铁,而心口那个位置,仿佛已经长出了一根细长的、竹青色的藤,正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她不吃不喝,只偶尔用舌尖舔一舔缸壁上渗出的、带着青色浆垢的湿气。那味道是苦的,像沈落青窗纸上研磨的青灰,又带着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她想,这大概就是沈落青说的“青藤绕骨”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甜,是骨头被一点点包裹、勒紧,最终和藤蔓长成一体的味道。

      第四日清晨,门被撞开了。不是父亲,也不是管家,是沈家的管家,带着四个面无表情的家丁,还有一张盖着沈家朱红大印的帖子。

      “许家小姐,”管家的声音像一块冻硬的石头,“我们二小姐……殁了。”

      许青躺在染缸里,一动没动。她看着管家那张老脸,看着他身后家丁手里那根粗麻绳,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快要压到屋顶的天,忽然笑了。笑声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来,沙哑,破碎,像染缸底部沉淀了三十年的青色泥浆,被一根手指轻轻搅动时发出的、沉闷的咕嘟声。

      “殁了?”她重复这两个字,舌尖舔过嘴角干裂的伤口,尝到一丝血腥,“沈落青……殁了?”

      “昨夜子时,”管家避开她的目光,声音硬邦邦地砸下来,“在书楼那间北屋里,用那把祖传的竹刀,割了手腕。老爷说,许家小姐若还想得个全尸,就随我们去沈家,见最后一面。若不肯……”他顿了顿,朝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许青慢慢坐起身。染缸很高,她跨出来时,动作有些滞涩,像一具被青藤勒得僵硬的偶人。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沾着青色浆垢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管家面前。

      她没有看那张帖子,没有看那根麻绳,只是抬起手,从颈间解下那枚缠着青线的青瓷碎片,递到管家眼前。

      “用这个。”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割她的,是竹刀。割我的,该用她送我的瓷片。”

      管家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枚边缘锋利、还沾着许青干涸血渍的青瓷碎片,又看了看许青那双青白色、指甲缝里塞满青色浆垢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接。

      “许家小姐,莫要为难老奴。”他后退半步,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小姐临终前,有话留给您。”

      许青的手停在半空,青瓷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沈落青最后那个眼神。

      “她说……”管家咽了口唾沫,目光游移,“‘青上加青,不必同穴。把那匹井底的缎子,裁成两件,一件烧给她,一件……留给她自己。’”

      许青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青瓷碎片几乎要脱手,却被她死死攥住,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新鲜的血涌出来,顺着瓷片流淌,把那根竹青色的发丝染得通红。

      “她说了这话?”许青问,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管家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老奴亲耳听见。二小姐还说……说那匹缎子,染得太沉,她一个人盖着冷,让许家小姐……也盖一件,暖一暖。”

      暖一暖。

      许青听着这三个字,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轻,更碎,像一片青瓷在地上摔得粉碎时,发出的最后一点余音。她想,沈落青啊沈落青,你到死,还要骗我。什么“不必同穴”,什么“暖一暖”,你分明是怕那青藤只绕了你一个人的骨,怕我一个人留在世上,被这青色的雨季活活淹死。

      你是要我,用那匹缎子,把自己也裹起来。是你要我,和你一起,在青色里烂透。

      “好。”许青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随你去。”

      她没有换鞋,没有整理衣衫,就那么赤着脚,穿着那身沾满青色浆垢的旧布衣,颈间挂着那枚滴血的青瓷碎片,跟着管家往外走。家丁们跟在她身后,像押解一个重刑犯,可她走得极稳,一步一个脚印,青白色的脚踝在阴冷的晨光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光泽。

      她没有回身看那口染缸,没有看那棵老梅树,没有看那个埋着信物的浅坑。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沈家书楼那间北屋,已经被收拾过了。血迹擦干净了,窗纸换了新的,那股沉郁的、混合着竹叶、墨香和血腥的气息,被浓得刺鼻的熏香盖了下去。沈落青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匹素白的绸缎,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只有唇边残留着一点青灰色的痕迹——是她临死前,用那根缠着青线的针,最后一次蘸着青灰与血,在自己唇上写下的、无人能懂的字。

      许青走过去,挥开想要阻拦的管家,掀开了那匹白绸。

      沈落青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握着那把竹刀。刀身上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青。她的旗袍还是那身竹青色,只是袖口那圈银线竹叶,被血浸透了一角,在白绸的映衬下,红得刺眼,也青得刺心。

      许青没有哭。她只是俯下身,极轻地,用指尖拂过沈落青冰凉的脸颊,然后,她的手指落在沈落青交叠的双手上,落在那把竹刀的刀柄上。那圈青线,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缠在刀柄上,像一圈干涸的血管。

      她把那把竹刀,从沈落青僵硬的指间,轻轻抽了出来。刀柄上还残留着沈落青掌心的温度,和血的黏腻。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脊背发凉的事——

      她用那把竹刀,在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道极深、极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不是鲜红,而是那种被青瓷、被浆垢、被她们共同沉郁浸透的、近乎暗褐的青红色。

      血滴在沈落青苍白的脸上,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滑落,像一滴迟来的、青色的泪。

      “你说……不必同穴。”许青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手腕上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沈落青的旗袍上,落在那匹白绸上,也落在地上,“可青藤已经绕骨了,沈落青。你一个人……怎么走得掉?”

      她抬起头,青褐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她的瞳仁也染上了那种沉郁的青褐色——看向屋角那口空了的、原本用来养水仙的青瓷盆,盆沿还缺了一块,是她送出去的那枚瓷片的位置。

      “管家,”许青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管家猛地一颤,“去许家后院那口废井里,把那匹缎子取出来。就现在。”

      管家脸色惨白,想说什么,可对上许青那双青褐色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他踉跄着退出去,带着家丁,像逃离什么不祥之物。

      屋里只剩下许青和沈落青。血还在从许青腕间涌出,在她脚边积成一滩小小的、青红色的洼。她跪下来,用那把沾着两人血液的竹刀,轻轻拨开沈落青紧闭的唇。唇齿间,隐约可见一点青灰色的痕迹——是那句未写完的字,是她们之间,最后、也是最隐秘的契约。

      许青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沈落青冰凉的额头上。血从她手腕滴落,混着沈落青唇边的青灰,在两人之间,凝成一种全新的、无人能识的青色。

      “青上加青,”她低声说,气息拂过沈落青冰冷的面颊,“这次……是真的,至死方休了。”

      窗外,天光彻底暗了下去。一场更大的雨,正在酝酿,即将落下,把整个江南,把这座书楼,把她们两人,都浇透在那一望无际的、青色的沉郁里。

      青棺已合,再无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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