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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依   分数出 ...

  •   分数出来那天,我正窝在陆铭打工的奶茶店里吹空调。

      他用员工折扣给我做了一杯草莓奶盖,多放了草莓,少放了冰,杯子外面的标签上手写着“安安专属”。

      我把标签撕下来贴在了手机壳上。

      陆铭考了省前十。

      宋笛打电话尖叫了整整两分钟,说年级第一就算了省前十还是人吗,我说他不是人他是神,宋笛翻了个白眼。

      沈晏发了三个大拇指过来,赵霁鸣难得正经地夸了他。

      陆铭自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继续做奶茶。

      好像考了全省前十跟考了个随堂测验差不多。

      “你不高兴?”我趴在柜台上看他。

      “高兴。”他把奶盖挤上去,撒了草莓碎,“但也不全是高兴。学费的事——”

      “什么学费?”

      “没什么。”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喝你的草莓奶盖。”

      后来我才知道,省前十的那所学校给了一笔奖学金,但只够覆盖学费和基础生活费。

      他们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一层楼共用卫生间。

      陆铭舍不得让我跟着他住那种地方。

      “下学期我多打几份工,”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土豆,袖子卷到手肘,刀起刀落,动作利落,“可以在外面租个房子。”

      “我也可以打工。”

      “你不用。”

      “陆铭——”

      “我说了,你不用。”他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有洗不掉的创可贴痕迹,看我的眼神和那天在暗巷里挡在我面前时一模一样,“你跟着我已经够委屈了,我不会让你再吃一点苦。”

      他说完转头继续切菜。

      我把他的旧手机扣在桌上,他已经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就榨菜当午饭。

      这件事我还是后来从宋笛嘴里听说的。

      她男朋友的哥哥和陆铭在同一个工地干过,说他干两份工,工头喊加班永远第一个举手。

      穿得最破,干得最狠,但从来不跟工友们一起吃晚饭。

      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偷偷拿了身份证,在网上看招聘信息。

      收银员、奶茶店店员、书店理货员,只要不限学历的我都收藏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养的,陆铭。

      出分之后,有两件事摆在我面前。一个是填报志愿,一个是跟家里的最后谈判。

      我的分数不算好,但也够上本地一所普通二本。

      放在几个月前,我妈会高兴得请客——许家的小儿子终于也有学上了。

      但现在,那张志愿填报表放在桌上整整三天,我一个字都没有填。

      我不打算填了,我知道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只能先发制人。

      我已经决定不留在本省了,陆铭要去B市,我就去B市。没有大学上,我就打工。

      我可以去奶茶店,可以去便利店,可以去任何地方。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

      这个决定自然被家里人否决了,我妈给我打电话哭着问我:“安安你连大学都不上了吗,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说妈妈我成年了,我选了这条路,我不后悔。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线了,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好。你选的。你以后不要后悔。

      她挂掉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它暗下去。

      桌面壁纸是我和家人的合照,我站在中间,我妈挽着我爸的胳膊,我哥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手搭在我肩膀上。那年我十六岁。

      走的那天晚上,天气闷热。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潮气,混着邻家飘来的花露水味。

      我自然又和家里吵了一架,他们让我永远都不要回来,我也行真的伤害到他们了。

      我到陆铭的出租屋找他。

      他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旁边放着两个蛇皮袋,房东催他退房,他正在赶最后的时间。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个破旧的台灯,还有我送他的那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一起走。”

      他沉默了几秒,大概也猜到我志愿没填了。

      他站起来,深深佝偻下去,他的心很疼,很深很深的。

      一时之间,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跟他们没关系了。”我把书包扔在地上,书包很轻,只装了身份证、几件换洗衣服、那本数学笔记,还有他送的锁骨链。

      “陆铭,你不能丢下我。”

      我们赶上了去B市的最后一班绿皮火车。

      车厢里人很少,风扇在头顶呼啦呼啦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是茫茫的夜色和偶尔掠过的灯火。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安静地搁在他腿上。

      “安安。”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知道。”

      我一直都这么回答他。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有一点干。

      火车的哐当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后悔,是想到我妈站在门口的样子,想到我爸背对着我的背影,想到我哥...

      我还是没有回头。

      陆铭的学校很大,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隔断间,很老的那种筒子楼。

      推开门就是床,书桌是用木板和砖头搭的,厨房在阳台上,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炒菜的时候油烟会飘进屋里,呛得我直咳嗽。

      卫生间是公用的,洗澡要去楼下的澡堂,四块钱一次,水温忽冷忽热。

      陆铭不让我去澡堂。他说那种地方太乱了,不安全。

      他每天用热得快烧水,拎到卫生间里兑凉水,一瓢一瓢往我身上浇。

      他蹲在地上给我洗头,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和在家里浴室里一样不轻不重。

      “我自己能洗。”我说。

      “嗯。”他没有停。

      他一边上学一边打三份工。

      早上五点起来送牛奶,上午上课,下午去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

      他把课表排得很满,没有一天能睡够五个小时。

      但他的成绩很好,从来没有落下过。

      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他把赚来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交完房租和电费之后,剩下的全部拿来给我买东西。

      水果、牛奶、新衣服——他自己穿十五块钱一件的T恤,但给我买了一件羊绒大衣,说B市冬天冷,和家里不一样。

      “你别给我买这些了。”我看着他手上新添的冻疮,心疼得难受。

      “不贵。”他低着头把大衣往我身上比,“打折的。”

      骗子。

      我想去打工,他死活不同意。

      为这事我们吵了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架。

      我说陆铭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大少爷,我什么都能干。

      他说了一句话,把我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来B市的第一天我就发过誓,”他说,没看我,低着头继续切菜,“不会让你干一天活,受一天委屈。你跟着我,不是为了吃苦的。”

      “可我不怕吃苦——”

      “我怕。”他转过身来,眼眶红了,“我怕你吃苦。安安,你这双手没干过粗活,没刷过碗,没洗过衣服。你在家连地都没扫过——我怎么让你去给别人端盘子?”

      我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还是每天五点出门,凌晨一点回来。

      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十平方米的隔断间里,等他回家。

      起初那段时间很难熬。

      我不会做饭,第一次开煤气差点把眉毛烧了;不会用洗衣机,第一次洗衣服倒了半袋洗衣粉,阳台上全是泡沫;一个人出门还迷过路,在立交桥下面转了三圈找不到公交站,最后蹲在路边哭了。

      哭完又站起来,想陆铭还在便利店值班,我不能让他下班回来还要出来找我。

      我擦干眼泪,走到下一个路口,等了一辆出租车报我们筒子楼的地址。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一些东西。

      学会了煮泡面,学会了热牛奶,学会了用电饭煲焖一锅还不算太糊的米饭。

      陆铭回来晚的时候,我会在桌上放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那是他唯一不会说我“浪费钱”的东西,苹果是超市打折的,五块钱三斤,有点磕碰,但切掉坏的地方还是很甜。

      有一次他发高烧,39度8,还不肯请假,说便利店少一个人排班就乱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他去送最后一趟牛奶,淋了雨,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我把他按在床上,用冰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半夜才把温度降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嘴唇干裂,嗓子烧哑了,还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照顾我。”

      我蹲在床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铁皮屋檐被雨点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根弦。还是会为了别人拼命,还是会觉得对不起。还是不知道,他值得被这世上所有的人好好对待。

      陆铭。

      我在心里轻轻叫他的名字。快点好起来吧。

      那年冬天B市下了很大的雪。是这座城市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

      陆铭考完最后一门期末,推着那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后座上驮着我。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灯把雪地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肋骨硌人的轮廓。

      “今晚想吃什么?”他侧过头问,右耳向我的方向微微偏过来。

      “火锅。”

      “好。”

      “可是有点贵……”

      “不贵。”他说,“今天发工资了。”

      我知道他不是今天发工资,他发工资的日子是每个月的十五号,而今天是十二号。

      他在路边把车停下来,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山楂的,裹着亮晶晶的冰糖。

      我说怎么突然买这个,他帮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说看你一直盯着路边那个小摊看。

      那一刻漫天的雪落在他的肩头、眉毛上、睫毛上,他背后是整座被白雪覆盖的城市,而他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

      “回去给你做火锅,”他重新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陆铭。”

      “在。”

      “我爱你。”

      他在车上很明显地愣了愣,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耳朵在路灯下红得透明。

      “……上车。雪下大了。”

      他骑得比刚才更慢了,故意绕了远路,经过中心广场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时还放慢了车速。

      我假装没有发现。

      那几年,是我们最好的几年。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停在那个下雪的冬夜,他骑车载着我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少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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