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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男朋友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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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屁股上的伤还没好透,走路的时候姿势有点别扭,坐椅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先用手撑一下。
宋笛问我是不是摔了,我说是,从楼梯上滑下来了。
她说你怎么不滑到帅哥怀里去,我没接话。
那几天我没去找陆铭,也没怎么回他消息。
他发的每一条我都看了,但不知道怎么回。
他问怎么了,我只说在忙。他说好,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追问,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说的东西他就不问,好像他没有资格知道似的。
周六下午,他忽然打电话过来。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急,呼吸不太稳,像是跑过来的。
“在家。怎么了?”
“下楼。”
我愣了一下,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我的窗户,手里攥着手机,校服没拉好,领口歪歪斜斜的。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我看到他胸口起伏的样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我跑下楼。他在单元门口等我,头发被风吹乱了,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目光不是落在我脸上,而是落在我脖子上,那条蓝宝石锁骨链,我还戴着。
“老黑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哑,“他说钱清了,以后不用去了。”
我没说话。
“他说——”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半句,“一个很漂亮的小男生来替我还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近到我能看见他的下眼睑在微微跳动。
“许念安。”他叫我的全名。
他从来不叫我的全名。
“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他攥着我的肩膀,手指在发抖,但他不敢用力,怕把我捏疼了,“你一个人去找他——你一个人!万一他对你做什么,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攥着我肩膀的手慢慢松开,滑下去,垂在身侧。
他蹲在地上,脊背弓着,双手垂在膝盖上,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发抖,没有声音。
他连哭都没有声音。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硬,刺刺的。
他僵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腕。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不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好像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得最熟练的一句话。
跟他爸说对不起,跟催债的说对不起,跟这个世界说对不起。
但他最对不起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该道歉的对象。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脸从臂弯里掰出来。
他眼眶红透了,不敢看我。
左耳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他下意识地偏头想藏起来,我没让他动。
“陆铭,”我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缺过爱。但是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
“他们把最好的给我,是因为他们有很多。你把最好的给我,是因为你只有那一点。”
“你什么都没有,”我看着他的眼睛,“可你把什么都给我了。”
他看着我,睫毛上的水珠掉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一直以来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这些在我的世界里都是不敢想象的,而他硬生生熬过了十七年。
即使这样,我也没见他哭过,可现在他把脸埋在我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抓住我的衣角,攥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安安,”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带着血,“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对我好过,一个都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怕我做错了,我怕你不高兴,我怕你——”
他哽住了,把我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说,“你对我太好了,我还不起。”
“不用你还。”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扣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你也不用怕。陆铭,我喜欢你。”
那天我们在楼下坐了很久。
他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哑着嗓子问我:“你家里人知道了?”
“知道了。”
“你哥……”
“打了一顿。”我假装不在意地耸耸肩。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以后不会再让你挨打了。不会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高考前一个月。
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我爸开了瓶红酒,给我也倒了一小杯,说成年了可以喝一点。
许敬深坐在我对面,没有动筷子,全程拿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爸,妈。”我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妈妈正在给我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慢慢把筷子放下。
她大概预感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还没消,眼神已经凝重了。
“我上次跟哥说的都是真的,”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我跟陆铭在一起。不是同学那种在一起,是谈恋爱。我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等高考完,”我顿了顿,把我这辈子最笃定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我想跟他走。”
久久没有回应。
妈妈转过头看我哥,好像希望他来解释这是一个玩笑。
但许敬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颤,“安安你在跟妈妈开玩笑对吧,你才多大,你是在跟我们赌气对不对。”
她越说越急,把自己说急了,眼眶开始泛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但我没有松开攥着的拳头。
“妈,我没有在赌气。”
“你清楚他的情况吧?”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很少这样,他一向是温和的,什么事都向着我的。
但此刻他摘掉眼镜,看着我的眼神异常犀利,“你哥跟我说了,安安,爸爸不是嫌他穷,但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们——你们走不下去的。”
“我们没有走不下去。”
“你现在觉得好,以后呢?”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那样的家庭,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安安,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别人家吃苦的——”
“他没有让我吃苦!”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他从来没有让我吃过一分苦!他把他所有能给的都给我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们说他能有什么好让我吃的!”
“许念安!”许敬深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响,“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得听见墙上的钟摆声,滴答滴答,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时。
“我从小到大,你们都给我最好的。”我说,“我很感谢你们,但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他人好,对我好,我跟他在一起开心。”
“你们如果不同意,我就不高考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餐厅彻底安静了。
连我妈的哭声都停了。
“我不考试,不上大学,随便找个厂打工,也比现在这样好。”我说得很平静,“你们可以把我锁在家里,可以不让我出门,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喜欢他,我就喜欢他。”
许敬深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来拉我。
妈妈扑上来挡在他面前,桌上的杯子被袖子带翻了,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片刺目的深红。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你们不同意,我就走。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的手又举起来了。
他又要打我了,这次我没有闭眼,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的手停在空中,没有打我,转过身把桌上的酒杯扫到地上。
玻璃碎片溅到我的脚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许念安,”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是许家养大的。你从小到大,这个家里谁对不起你?谁对你不好?我们把你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八年——你为了一个外人,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他不是外人。”我说。
所有人都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他们都认识但此刻完全陌生的人。
妈妈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小,像是自言自语:“那个孩子,他是用什么把你迷住了?”
“妈,你当年嫁给爸的时候,外公不同意。你说他什么都没有,但他对你好。你绝食了三天,外公才松的口。”
我妈愣住了。
“你告诉过我,你说人这一辈子,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比什么都重要。”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我遇到了。”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当年用来对抗长辈的那些话,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儿子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我爸沉默地看着我,什么都没有说。
他大概是这顿饭里最安静的一个,但我知道,最难过的就是他。
他这辈子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此刻他站起身,把我妈从地上扶起来,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先把高考考好。”他说,“其他的事,考完再说。”
我从餐厅里走出来,路过许敬深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住了我。
“你确定是他吗。”他问。没有看我,看着客厅的方向,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
“我确定。”
“如果你以后后悔,后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承担。”说完他就走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高考那两天下了小雨。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天放晴了,操场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
我站在考场门口,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穿白T恤的男孩。
他比我早出来,靠在电线杆上等我,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
他看见我出来,把冰的那瓶递给我,说考得怎么样。
沈晏从路边跑过来,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他勾住我的脖子说要好好聚一次,考完了谁都不许缺席。
我笑着点头,余光里看到陆铭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握着那瓶常温的矿泉水。
他从来不会在人多的时候靠近我。
我把沈晏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走过去,拉起陆铭的手,把他拽进了人群里。
他有些僵硬,但没有挣脱,宋笛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赵霁鸣的眉毛快挑到发际线了,只有沈晏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了。
“介绍一下,”我举着陆铭的手,对着所有人说,“陆铭,我男朋友。”
宋笛发出了这辈子分贝最高的一声尖叫。
陆铭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却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那大概是我十八年来最痛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