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天边刚透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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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透出光亮，奇平斯特德的街巷里盈满自内海吹拂上来的晨雾。黛西裹紧兜帽，身子歪歪斜斜地踉跄穿过街道，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里，还未看到杜蓬提到的木牌，先听到一阵热闹的人声。她抬手将兜帽上撩几分，从视野中满地石砖缝里抬头，入眼是五六个等候在木门外的镇民。有裹着布巾的女工，有戴毡帽的面包师，还有穿皮衣的铁匠。她颤巍巍靠近较远的石阶坐下来，听到其中一个女人带着口音的闲聊。
“……可怜的劳拉，腿痛才刚好几天，就被投进监狱里了……”
另外一个鹰钩鼻、裹头巾的缝纫妇语气则刻薄得多：“如果不是科伦人放出来那些渎神的魔法师，我们哪里会遭受这些罪孽？哦，创世神保佑我们早日脱离这苦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那边的铁匠靠在台阶上哼笑出声：“他们还颁布了什么‘登记法令’，以为草药师们会自投罗网！真是蠢透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捏紧衣角，还想再听些什么，他们的话题却转移到谁身上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去了。她抿了抿唇，看着石头缝隙里生出的野草，不明白这些言论从何而来，至少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这么想。
谁在散布这种言论呢……
她还未及深想，就入耳了一个女工压低的谈论：“那个披着斗篷的人我怎么没见过，哪里来的……”
“看样子就是科伦来的乞丐，她那大得像船的靴子上全是烂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不合脚的鞋子，随后用力干呕几声，那两个女工像是怕她真会吐在她们身上，又说起别的去了。
到阳光透过晨雾，梅林的草药铺木门吱呀作响，她听到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苍老中却透着儒雅：“早上好，各位。哦，让娜，你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你的药茶我已经准备好了。请进。”
皮靴木鞋噼啪拍在门前的石阶上，每一位镇民都与他问好，也都到亲切的回应。黛西拢着兜帽，凌乱发丝下的脸上被她特意早起抹了草茎汁。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视线恰好撞入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中。
他的眼角堆满褶皱，一只枯瘦的手扶在门框上，隔着稀薄的晨雾与她问好：“早上好，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孩子，要进来喝杯蜂蜜酒吗？”
她脑中蓦地闪过杜蓬对他的评价——人不错，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弓着身子走进他的铺子里。
不大的铺子里只是五六个人就已经挤满了，不过好在一半的人都是来拿已经配好的草药，她挤在最后，找了个矮凳子坐下。
靠墙是一个顶到天花板的柜子，上面排满瓶瓶罐罐，还有一摞摞装满药草的麻袋。那位老人在药柜前坐下，从最下面的格子里取出配好的草药，左边矮柜后还有一个垂着亚麻布帘的门，应该是通往内室。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最后一个看病的镇民拿完草药，才挨到梅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问出来那句他已经说过很多遍的问题：“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黛西眼皮耷拉着，手指在额头上画圈，干呕了几下，抱住自己的头。
梅林像是感同身受，深蓝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同情：“可怜的孩子。”
他枯瘦的手指搭上她乱成一团头发下的额头，那只手贴上来不温也不凉，却让黛西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下意识额头猛地一低，身子一抖，发出一声响亮的呕吐。
梅林的手即刻变成轻拍她后背，宽慰：“吐一些就好了。”
她又吐了一声，夹杂着剧烈的咳嗽。梅林的手则一直耐心地轻拍她后背，直到药铺的门突然“砰”地被推开撞在石墙上，发出声响。
一个枯瘦得近乎只有骨头的男人跌跌撞撞几步，一头栽进店铺里，嘴里喃喃念着什么黛西还没听清，就闻猛烈的哕声，混着黏液溅在地上稀里哗啦的声音，和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黛西浑身一颤，瞳孔在兜帽下骤缩，因为那吐出来的液体是草汁样的绿色，她伸手捂住嘴巴又干呕了一声。
她身上有些发冷，内室的帘布却在这时动了，一个女声话里惊慌，可黛西却听着那绵柔的音调里有别的意味。
“创世神啊！他这是怎么了？科兰，快来帮忙把他扶进去，他看起来很不好。”
黛西从发丝的缝隙里看清那人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而身旁传来几声马靴踏在石面上的噔噔响，一只手撑住了那枯瘦到摇摇欲坠的身体，半扶半拖抱地带着他往内室走去。
她甚至能听清他喉咙里咯吱的声响，混在粗粝的喘息声里。她咳得泛起眼泪来，后背上那只手却还在平和有节奏地拍着。
她一边咳，一边试图从兜帽缝隙里看向女人说话的方向，可她没能看见什么，除了像是幻觉般一闪而过的金发。
科兰有一头金发……？
布料摩擦与马靴敲在地面的声音消失在里间，黛西才颤抖着身子喘息几声，一只手抹眼角渗出的泪。
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下来，她头顶传来压低的声音：“感觉好些了吗，小姐？”
她浑身一个战栗，让搭在她后背上的手都顿了下。
“看起来很严重。”梅林叹了口气，“让我看看你的脉搏，来帮助诊断，好吗？”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表面出慌乱——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脑中一瞬念头闪过，将手腕递过去，心中祈祷不会被看出什么。
她在自己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涂了草汁，但即便把手蜷缩着握紧，手背上风吹日晒的痕迹却不能作假。她的手只推了一次木船，仍然是柔软的手，粗糙的手指按上来，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脉搏怦怦的搏动。
她捏紧手指，试图用绷紧的皮肤掩盖可疑的脉象。
梅林按压了会儿脉搏，收回手，语调平缓的安抚：“只是饮酒太多才吐得这样厉害，拿些苦艾和茴香煮水，或者吃点生卷心菜就好了。”
黛西意识中蒙了一瞬，低着头作肩膀上点几下的手势表达感谢，却感觉到梅林离开时手掌在她后背上轻压了一下。她兜帽下的眼眸转向梅林离开的方向，从杂乱头发的空隙里，看清他似是转过身子，在药架上翻找。
她又转了眼眸微微抬起身子，尝试往里间的方向看去，在她的视野一点点抬高中，她突然看到矮柜后一截苍白的脚踝，还有垂下来的黑色斗篷边沿。
她浑身僵住了，眼眸迅速扫过背对着她还在翻药的梅林，手心都濡湿了——谁还在那里，而她根本没有感觉到。
“梅林，你说这位小可怜怎么了？”
那个女声重新响起落入她耳中，甚至那只脚踝都跟着动了一下，带动斗篷摇晃：“酒喝多了？真遗憾，我知道那种滋味，吐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黛西的瞳孔放大，因着那只脚踝抬起落下，露出一双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奇怪样式的木鞋，一步一步，踩着闷响走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