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彻夜未眠, ...
-
彻夜未眠,重重问题围绕着我,许久无法入眠。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我是科学家,我应该用科学的方式去思考这件事。
第一,M-01具备跨大洋追踪能力,这远超目前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的活动范围。
第二,他掌握了人类语言,而且是中文,发音极其标准——这说明他在人类社会中停留过,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学习了人类的语言系统。
第三,他明确地认出了我,并且对我有一种强烈的……联系感。他称之为“老婆”,但我不知道这个词在他认知里具体意味着什么。
是配偶?是伴侣?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生物印记的绑定关系?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人鱼如果像某些深海生物一样,有一种基于化学信号的长期配偶绑定机制——比如某些鱼类通过释放特定的信息素来标记伴侣,那么那道咬痕,会不会是他留在我身上的某种“标记”?一种生理层面的、无法被我的意识所感知的印记?
这听起来很疯狂。
但比起“他爱我”这个解释,至少多了一层可分析的逻辑。
可他为什么标记我…
我翻了个身,又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身体疲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没有做梦。
我睡得很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翻身都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堂堂的暖色。
我坐起来,觉得精神比前两天都好,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校准过了一样。
下楼的时候,叶嵘已经坐在饭桌旁了,面前放着半碗粥,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昆虫图鉴,正用筷子蘸着粥在桌上画什么图。看见我下来,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早!今天脸色好多了。”
“嗯,昨天的睡得不错。”
“对了,”他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我昨天下午去村子东头那片林子转了转,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那边有一条小溪,大概半米宽,水流不急,但水质特别好,清得能看到底。我在溪边的石头上找到了一些藻类样本,不是淡水藻。我看着更像是某种……河口变种。”
我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河口藻?”
“对”叶嵘推了推眼镜,“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这里离海这么远,又是淡水溪流,怎么会长出需要一定盐度才能存活的海藻?除非——”
“除非那条溪连通着地下的盐水层。”我接上他的话。
叶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或者连通着别的什么。我采了一些样本,回头用显微镜看看。”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低头喝粥,我放下碗,对叶嵘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再出一趟海。”
“还去?”叶嵘有点意外,“你昨天不是刚去过了?”
“嗯,昨天海上的阳光很好,想再去看一看。”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叶嵘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我两秒,然后说:“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我点了点头,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处的二楼。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但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直觉——他知道我要去。
他能感觉到我的每一个决定,就像他能跨越一整个大洋找到我一样。
我攥紧了背包的肩带,加快步子往海边走去。
今天那艘船还没出海,船长正在码头边修理渔网的破洞。看见我来了,他咧嘴一笑:“简博士又来啦?今天风向不错,海面平得很,带你走远一点,去外海看看?”
“好。”我应下来,动作利索的跳上船。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颠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离了岸。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远处的海平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我站在船头,眯着眼看向远处那片蓝得发深的水域。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水面之下,在阳光照不透的深处,等着我。
船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船长把船停在一片水色偏深的海面上,抛了锚,说这片底下有个暗礁群,鱼多。其他渔民纷纷换好装备下水,我借口说想在船上晒太阳,留在了甲板上。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水面之下,我走到船尾,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水面很平静,阳光把表层的海水照得透亮,能看见几米深处游过的银白色小鱼。再往下就是一片朦胧的深蓝,视线渐渐穿透不过去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心里刚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时,船底的水面忽然动了一下。
一圈细细的涟漪从下方扩散开来,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搭在了船舷上。
湿漉漉的手指,指节修长,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接着他的脸浮出了水面,墨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是把整个海都装了进来。
这下我看清楚了他身体的全部——至少是上半部分的样子,肌肉线条流畅,腹部两侧线条很深,我想他腰部力量一定很不错,能够支撑他在海平面这么久。
“你来了。”他说。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距离很近,近到我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滚。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满足——像是某种期望被印证了之后的安宁。
“你可以上岸吗?”我说。
“可以,但时间不久”
“为什么不上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在等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水里抬起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乳白色的、形状像是弯月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仔细看了一下,认出来那是一枚鳞片。
不是鱼的鳞片。
更厚,更大,边缘圆润,内面有一层薄薄的虹彩,随着角度的变化流转着蓝紫色的光。
那颜色和他在光线下瞳孔边缘的金色纹路很像。
“给你。”他说。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枚鳞片接了过来。
触手温凉,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石,边缘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弧度,像是从什么曲面上剥落下来的。
“这是什么?”
“我的”他说,“放在身上,我在水里也能找到你。”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鳞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东西在我手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我觉得像握着一整片海的重量。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救你。”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我现在回答你。”
我抬起头看他。
他微微仰着脸,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湿漉漉的发丝边缘镶了一道金色的线。那双墨蓝色的眼睛看着我,里面的东西依旧沉静,但比昨天多了某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温度。
“因为我等了你很久。”他说,“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等了多久。”
海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带起细小的水花溅在我的手背上。
我握着那枚鳞片,指尖微微收紧,它的边缘硌在掌心,有点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
很久。
是多久?
是十年?一百年?还是像我父亲手稿里写的那种“超出人类纪年范畴”的长度?
还是说人鱼真的可以长寿?
他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松开了船舷,向后退了半米。
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海面上方浮着一半,像一幅画里还没干透的部分。
“我等你明天”
然后他沉下去了。
水面合拢,波纹散尽,只剩下一片安静的、亮闪闪的海。
我捏着鳞片没动。
可是明天我不在啊。
别忘了我的本质还是一个生物学家。
我对他的兴趣大概是好奇与探究一半一半。
我捏着鳞片站在船尾,海风从船头灌过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阳光碎成万千片金箔铺在海面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船长他们还在水下,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说明他们正潜在那片暗礁附近收网。
我把那枚鳞片举起来对着光看。它在我掌心里微微发凉,边缘透着一层极薄的光晕,像是里面裹着什么会流动的东西。
日光穿透它的时候,那层虹彩变得更加明显了,蓝紫色的光泽在乳白色的底上缓慢流转,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鳞片。
它的结构不像任何一种我认知中的鱼类鳞片——不是盾鳞、不是圆鳞、不是栉鳞,更接近某种层状角质化的复合结构,厚度和硬度都远超常规。
如果这是从他身体上自然脱落的部分,那说明他的表皮覆盖层和已知的任何水生脊椎动物都有本质区别。
但眼下我没有带任何采样工具。没有密封袋,没有保存液,没有显微镜。
所以我把它小心地收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然后我靠着船舷坐下来,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望着那片他消失的水域。
船长说今天的风向好,带我去外海,但明天我另有安排。
我得进山一趟,去那片内陆湖。
叶嵘在小溪里发现的河口藻也让我在意。如果那条溪真的连通着什么地下的盐水层,那那片湖说不定也是同一个系统的一部分。
湖底的那些“隧道”,会不会也能通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