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医道半缘君》深浅碧城

12、锋芒初露 禁足的第三

　　禁足的第三个月，徐见尘已经把王府守卫的排班摸了个透。哪一队绕西角门，哪一队巡后院，甚至哪一刻角门的守卫会打哈欠揉眼睛，她都心里有数。倒不是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防备不时之需。

　　那一日她例行公事去书房送汤。茯苓山药炖排骨，清润平补，裴琛近来案牍劳形，胃口不佳，她看着便换了方子。穿过月洞门时，风行从她身侧匆匆经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风，那风里有丝异样的甜腥气。

　　徐见尘认得这气味。军方或大族豢养的侍卫在执行高危任务前，会配发一种特制解毒丹，主料成本极高，非精锐不得配给。

　　她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风行是裴琛的亲卫，能逼得风行提前服解毒丹的差事，对方的毒术修为必然不低。她闷在王府三个月，正愁没有新东西练手。

　　可裴琛肯定不让，他巴不得把她钉死在静思堂的椅子里，抄书抄到天荒地老。

　　偷溜出去的办法倒是不难，只是尾随风行一行人绝不现实。那些人是裴琛手下的精锐，脚力极快，反追踪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我还没靠近十丈就会被拎出来。

　　她端着汤盅走进书房，裴琛正低头看一封密报。她将汤盅放到案角，躬身告退，却在转身时手肘一歪——

　　汤汁泼了满案，洇湿了桌上的密函。

　　裴琛反应极快，猛地起身后退，眼中还带着没散尽的凌厉：“你——”

　　“殿下恕罪！手滑了！”她赶紧扑上去，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那几份密函，“我帮您收拾！”

　　“笨手笨脚！”裴琛一把攥住她手腕，冷着脸把她往外一推，“出去！”

　　被推出门后，她一脸慌乱地快步回到静思堂，然后恢复惯常的面无表情，迅速易容，备好特制手套和面具。

　　虽然说她这身子骨天然不惧毒物，但是师父警告过，这不是治病救人的良方，是招祸引灾的根苗，招来的东西，她自己扛不住，身边的人更要跟着倒血霉。所以在外，她必须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她卡着守卫换班的时辰，从静思堂后墙的狗洞钻出王府，又去黑市雇了马车。黑风坳，城南方向距琛王府二十里，地势险要。她抄近道赶在日落前到了坳口，绕到侧面一处高坡，借着树丛遮掩伏下身子。她盘算着等风行他们打完，自己溜进去捡漏就好。

　　天色黑透，一群二三十人的小队悄无声息地潜入，动作利落，显然训练有素。看身形，领头之人是风行无疑。

　　坳谷深处搭着几间简陋猎屋，灯火昏黄。风行打头，后面的人按扇面散开，包抄过去。

　　猎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里头却空荡荡的。几个小喽啰模样的家伙从梁柱后头跳出来，挥舞着刀哇哇乱叫，被风行的人三两下制住，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不对劲——太顺了。顺得像是专门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风行的身形骤然一顿。他猛地抬手做了个“退”的手势——但晚了。

　　屋梁上不知什么时候悬着几只不起眼的皮囊，此刻被一股力道齐齐扯破。紫色粉尘倾泻而下，迅速弥漫开来。

　　首当其冲的几个黑衣侍卫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面色迅速紫黑，皮肉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随行的军医惊骇后退，手忙脚乱地掏出药粉洒出，自己也连吞了三颗解毒丹。但效果甚微。他很快也瘫软在地，嘴角溢出黑血，瞳孔涣散。

　　这不奇怪。正统医学排斥蛊毒，称之为邪术，但因应对特殊任务之需，朝廷确实暗中培养或招揽了一些对口的医师。但少有良医愿潜心深究，毕竟此道前途晦暗，风险远大于收益。

　　就连风行也是身形剧烈一晃，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他离粉尘爆发点稍远些，闭气及时且内力深厚，但露出的手背皮肤下也已可见蠕动的红痕。

　　徐见尘眼前一亮！好厉害的毒！她见猎心喜，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就冲进去想收集战利品。

　　“谁？！”风行到底是高手，即使中毒已深，仍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靠近。他瞳孔骤缩，又惊又怒：“徐——你怎么——胡闹！快走！这里危险！”

　　徐见尘被他这一吼才回过神。哦对，他们中毒了，得快救。不然他们全折在这儿，就她活着回去，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徐见尘跑到风行身边，利落地检查了一下他的眼睑，又凑近他唇边闻了闻，随即赞叹道：“粉尘里混了至少三种蛊虫幼虫，被药粉激得提前破壳，借着呼吸和皮肤接触往宿主血肉里钻。配这毒的人是个高手，虫种选得刁钻，药引也下得讲究。”

　　风行脸色难看至极，想推开她却又使不上力：“你、你别碰——我身上有毒——”

　　“没事没事，”徐见尘指了指脸上的面罩和手套，安慰他道，“你看我带了这些的。”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不然我也死定了。”

　　徐见尘随身带的解毒药不多，毕竟她自己不怕毒，平时备着纯粹是做做样子。好在军医带的药物倒是齐全得很，药箱内各种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就差贴个标签写明“我是解xx毒的药”。果然差生文具多。

　　徐见尘满意地点点头，飞快地从里面拣出几味药材捣碎，用随身水囊里的水调和。

　　“你——”风行见她竟然开始配药，急得声音都劈了，“你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这不是你捣乱的时候！会死人的！”

　　徐见尘手下专注捣药，但仍分出心神宽慰他：“死了就死了呀。救回来是命大，救不回来算你们倒霉，反正再坏也坏不过现在了。”

　　风行：“……”

　　徐见尘利落地把配好的药汁灌进伤势最重那个侍卫的嘴里。那侍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咳出一小滩血，里面分明有几条细如发丝的虫子在蠕动。紧接着，他脸上那层紫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有用就好。徐见尘精神大振，如法炮制，按伤势轻重一个个灌药。

　　风行喝下药后，配合内力逼毒，调息片刻，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体内的蛊毒已被压制下去。

　　他先是冲徐见尘抱拳，声音沙哑但郑重：“多谢救命之恩。”然后立刻板起脸低声道，“但是！你又偷偷跑出来！殿下让你禁足，你竟敢跟到这种地方来！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徐见尘正兴致勃勃在地上刮那些紫色粉尘，又逮着中毒最严重的那个侍卫，非要人家吐点毒血给她。闻言她随口答道：“那风行大人您行行好，回去帮我跟殿下说说情呗。”

　　她四处翻翻找找，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未燃尽的养蛊材料、刻有奇异符文的残破器皿，包裹装得满满当当，简直是意外之喜。

　　风行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对牛弹琴，他疲惫地揉着额角，指挥逐渐恢复的属下清理现场，再三严厉警告所有人，今日之事，尤其是神秘药童的出现，绝对不许外传。

　　已是深夜，徐见尘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收获，心满意足地回了静思堂。她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裴琛亲自来了，他眼底青黑浓重，显然一夜未眠。

　　“汤泼得挺巧。”裴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杀意，“你看见了任务地点，然后风行他们就中了埋伏。徐见尘，本王有没有理由怀疑你是奸细？”

　　徐见尘想了想：“殿下可能不太了解。蛊虫要提前休眠，粉尘扩散的方位、风向都要测算，布下那样的毒障少说也得准备两天。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任务执行当天，来不及的。”

　　旁边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风行也跟着来了。他扶着门框，显然还有些虚弱：“回殿下，徐姑娘所言不虚。军医也可作证，那种混合蛊毒，临时仓促是布不成的。”

　　“就算不是你，"裴琛眼中的杀意稍敛，但余怒未消，他往前走了一步，“偷看任务地点，禁足期间尾随侍卫潜入危险之地，你可知该当何罪？”

　　“我没尾随，”徐见尘认真纠正，“我是提前去蹲点的。而且我找到了很多好玩的毒——呃，证据。”她拍了拍鼓囊的包。

　　裴琛：“……”

　　他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她。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接上那口气，继续往下训斥：“今日之事，若有半分泄露，你可知道会引来多大麻烦？！禁足之人出现在那种地方，一旦传出去，这可是欺君大罪！”

　　“哦，”她歪歪头，“那封锁消息？”

　　“已经封锁了！”裴琛没好气道，“对外只言是随行军医之功。你给本王记住，你今天就在静思堂，哪儿也没去！

　　“明白。”徐见尘从善如流，点头点得极为乖巧。

　　裴琛一看她这副样子就来气，甩下处罚：“罚抄《府规》五十遍！好好学学什么叫安分守己！”

　　徐见尘一听，脸垮了下来。又是抄书！《府规》比《女则》还厚还无聊！不对！都非常无聊！

　　“听到没有！”他没听到应声，又厉声问。

　　“听到了。”她蔫蔫地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怎么蒙混过关。

　　“还有，”裴琛沉默了片刻，语气极其不耐又带着一丝妥协，“以后每月再加十两。但是若是再让本王发现你擅自行动——”

　　“多谢殿下！”没等他说完，徐见尘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打断他。三十两！能多买好些药材了！

　　裴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噎了一下，后面威胁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冷哼，甩袖走了。

　　至于那五十遍《府规》？

　　每次裴琛派人来催：“书抄得如何了？”

　　徐见尘就端端正正坐在案前：“在抄了在抄了，马上就好。”

　　真要检查？

　　她就摊着手，一脸诚恳：“静思需时，不敢怠慢，故而缓慢。”

　　如此几次，裴琛忙于追查黑风坳消息泄露的源头，加上风行等人似乎也替她说了几句好话，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催促了。

　　又过了几日，风行来静思堂附近巡视。他脚步没停，但手一扬，一本薄薄的册子从矮墙上方落了进来。
　　徐见尘捡起来一看，是一本新刻印的《虫毒考》，墨香犹在，纸张崭新。

　　风行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徐见尘探头冲他背影喊了一声：“风行大人，这书——”

　　风行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抛过来：“殿下让给的。”

　　隔了几天，她又收到一小捧黑褐色的种子，形状奇特，气味辛烈。旁边附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方：“南疆来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潦草些：“自己小心些。别再撞上‘好玩的毒’。”

　　徐见尘把那包种子小心翼翼收好，想了想，又翻出自己新配的一瓶解毒丹，搁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晚间她推开院门时，那瓶解毒丹已经不见了。月光下，石阶上只有一道极淡的、像是靴尖蹭过的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