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闲谈 翌日天光破 ...
-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覆宫阙。
深秋的晨光褪去盛夏的温软,带着清冽的寒意,穿透层层朱墙琉璃,洒落整座大晟深宫。昨夜席卷六宫的流言风波并未随着夜色落幕,反倒经过一整夜的发酵蔓延,愈发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宫道回廊、值守偏房、膳房浣局,随处可闻细碎私语。那句“北玥哑巴妖男,媚骨天生,祸主惑朝”,早已从后宫一隅的闲谈,变成了整座皇城底层宫人、中下权贵人人乐道的谈资。
人人非议、人人猜忌、人人鄙薄。
所有人都盯着长乐偏殿那处冷寂院落,等着看这位声名狼藉的异域侍郎,被流言反噬、被太后厌弃、被帝王厌弃,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无声覆灭的下场。
唯独无人知晓,昨夜帝王深夜独赴冷殿、温柔致歉、执念暗生的隐秘内情。
萧烬渊克制情欲、温柔退让,心底偏执沉迷悄然扎根的事,被禁宫内侍尽数封口,半点未曾外泄。后宫众人只知赫连玦污名缠身、处境岌岌可危,依旧将他视作待宰的棋子、无根的玩物,肆无忌惮地排挤构陷。
晨间的后宫群芳苑最是热闹。
此处是六宫妃君日常休憩闲谈之地,亭台雅致、流水绕廊、秋菊盛放,层层叠叠的金黄素白花朵缀满庭园,暗香浮动,雅致清幽。平日里众宫眷无事便会聚在此,品茶赏景、闲话宫事、拉拢派系、互通消息,是后宫流言滋生、势力交汇、人脉周旋的核心之地。
今日的群芳苑,比往日更为喧嚣热闹。
昨夜夜宴的惊鸿一舞、整夜发酵的妖风流言、新晋哑君的争议处境,是所有人唯一的话题。
各色锦衣华裳的妃嫔贵君落座亭中,分席品茶、两两闲谈,语气温婉轻柔,眼底却藏着算计与妒意,句句不离长乐偏殿那位北玥遗孤。
而这片繁华喧嚣、暗流交织的群芳苑中,一道闲散恣意的玄色身影,格外惹眼。
萧烬珩一袭墨色暗纹常袍,衣摆宽松、纹样低调,褪去了昨夜夜宴的正式规制,更显风流散漫、随性不羁。墨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眉眼,冲淡了眼底的凛冽锋芒,只余下一副慵懒纨绔、闲散无争的王爷姿态。
他斜倚在临水亭栏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墨玉扳指,姿态松弛、漫不经心,唇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似悠然赏景、闲散度日,实则深邃的眼眸半阖半睁,将亭中所有人的神色、话语、派系立场,尽数收入眼底。
自昨夜太极殿初见凝眸,看穿赫连玦极致伪装与深沉城府之后,他心底的疑心便从未散去。
一个年仅十九岁、国破家亡、身陷敌巢、失语蛰伏的少年,能拥有远超常人的隐忍定力、伪装心性、全局眼光,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亡国遗孤、帝王玩物。
他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太多过往、太多不为人知的底牌。
昨夜一别,六宫流言疯长、宫人肆意折辱、帝王深夜独访,层层叠叠的变故接踵而至,愈发让萧烬珩心生探究之意。
他需要摸清这个人的底细,摸清他的过往、心性、手段,更要摸清他背后潜藏的野心与图谋。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着这场后宫风波,顺势打探近些年宁氏外戚的势力版图。
十年前母妃含冤惨死、满门被构陷屠戮,皆源于宁瑶权倾后宫、宁家把持朝堂。十年蛰伏,他暗中筹谋、培植心腹、搜集罪证,却始终未能彻底摸清宁家近些年的势力扩张脉络、朝堂布局、后宫眼线网络。
前朝朝堂管控森严,宁氏党羽盘根错节,贸然打探极易暴露破绽。唯独后宫之中,女子眷君心思浅薄、闲谈无度、口风松散,最容易在闲话嬉闹之间,泄露最真实的派系格局与权力动向。
于他而言,这场席卷六宫的“哑君风波”,恰好是最好的遮掩、最好的契机。
他可以借着好奇帝王新宠、闲谈宫中新人事由,堂而皇之地周旋后宫、打探消息,既不会引人猜忌,又能悄无声息摸清所有隐秘。
世人皆以为宸王闲散纨绔、不问政事、不涉权争、沉迷风月。
那他便顺着世人的偏见,演好这副风流闲人模样。
“王爷今日倒是难得,竟有空来群芳苑闲坐。”
一名身着华裳、容貌温婉的贵君率先含笑开口,语气亲昵柔和,正是昨夜夜宴中牵头散播流言、算计赫连玦的林贵君。
他依附宁太后多年,心思玲珑、擅长察言观色,知晓宸王虽是闲散王爷,却是皇室至亲、身份尊贵,纵然看似无权无势,也万万不可轻易得罪,故而刻意主动搭话、刻意拉拢示好。
亭中众人闻声,纷纷收敛闲谈之声,齐齐侧目看来,眼底带着恭敬与小心翼翼。
宸王萧烬珩看似闲散,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皇室最正统的宗亲,底蕴深厚、无人敢轻易招惹。纵使常年不涉朝政,也绝非他们这些后宫眷臣能够随意怠慢。
萧烬珩抬眸,眉眼微挑,唇角笑意散漫温柔,一副全然无害的风流模样,淡淡应声:“府中无趣,宫中秋菊盛放,便来逛逛,听听闲话,解解闷罢了。”
语气随意、姿态慵懒,全然一副只求玩乐、不问世事的纨绔姿态。
众人闻言纷纷轻笑附和,气氛愈发柔和融洽。
那林贵君顺势落座在他身侧,端起一盏清茶,看似随意闲谈,实则刻意递话:“王爷久居王府不问宫事,想来还不知,近来宫中出了位极惹争议的新人。”
“哦?”萧烬珩故作好奇,微微倾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转瞬便被慵懒笑意覆盖,“宫中新人?皇兄的新侍君?”
他故意将话说得直白轻佻,全然一副看戏猎奇、关注风月艳色的闲散王爷模样。
这般姿态,最能放下所有人的戒备之心。
果然,众人见他这般神色,只当他是听闻绝美新人、心生好奇,想要凑个热闹、看个新鲜,彻底放下了所有警惕。
“正是”一旁柳贵妃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与鄙夷,“便是那位北玥亡国来的哑巴侍郎,昨夜太极殿一舞倾城,如今六宫谁不知晓?只是空有一副绝美皮囊,心性却是妖媚叵测、祸心暗藏。”
话音落下,亭中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将连日来的流言蜚语、主观揣测尽数道出。
“说来也是诡异,陛下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声色,偏偏对这么一个亡国妖奴另眼相看,着实让人费解。”
“何止另眼相看,昨夜夜宴独占圣目,陛下满眼皆是偏爱,六宫粉黛尽数失色。”
“可惜皮囊再美,也是祸水命格。无根无势、异国出身、失语寡言,偏偏媚骨天生,最是会勾人心魄。”
“听说昨日冷殿宫人皆不待见他,肆意苛待折辱,想来也是本性不堪,连下人都不屑侍奉。”
众人言语之间,尽数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根深蒂固的偏见、落井下石的恶意。
人人都笃定,赫连玦是凭美色惑主、无德无才、心性卑劣的妖异祸水,今日所有非议、所有苛待,皆是咎由自取。
萧烬珩静静听着,唇角始终挂着散漫笑意,看似听得津津有味、满心猎奇,实则心底分毫未信。
他昨夜亲眼所见、亲眼所察。
那少年眼底的克制、心底的城府、周身的隐忍,绝非所谓的媚骨妖性、浅薄惑主。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赫连玦刻意展露的温顺、卑微、沉默、无害。
所有人诋毁的,都是他刻意任由世人加注的污名、恶名、罪名。
众人所见皆是表象,唯有他窥见内核。
待众人闲话稍歇,萧烬珩才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本王倒是好奇,一个失语不能言、无根无势的亡国少年,孤身入我大晟深宫,无靠山、无根基、无资历,怎会短短数日,便闹得满宫风雨、人人忌惮?”
他话语温和,无褒无贬、无偏无向,只是单纯好奇发问。
可这一句问话,恰好戳中了核心,引得众人再度纷纷开口,不自觉吐露更多隐秘内情。
林贵君浅笑道:“王爷不知,此人看似无害,实则最是擅长蛰伏伪装。寻常无根之人入宫,必然惶恐怯懦、竭力依附靠山、讨好上位,唯独他安静孤僻、不攀附任何人,偏偏能牢牢牵住陛下心神,这般手段,才最是可怖。”
“再者,太后娘娘本是想留他制衡陛下,用来分散圣心、稳固后宫格局。可如今此人风头太盛、圣宠太浓,已然快要脱离掌控,自然成了我们所有人的隐患。”
这句话,是真心话。
也是后宫派系最真实的忌惮。
萧烬珩眼底微光微闪,顺势往下追问,语气依旧闲散嬉闹:“原来如此。看来太后近些年把控后宫,格局越发严谨了。只是本王久居宫外,倒是不知,如今宁氏一族,在宫中、在朝堂,势力已然稳固到这般地步了?”
他终于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向了宁氏外戚。
自然、顺滑、毫无破绽。
借着闲谈哑君风波的由头,顺势打探宁氏势力,无人能察觉他的真实目的,只当是王爷随口感慨宫局变迁。
提及宁太后与宁氏一族,亭中众人神色纷纷微妙一变。
敬畏、忌惮、顺从、畏惧,种种情绪交织浮现,尽数藏在温婉笑意之下。
后宫之人,无人不知宁氏权柄滔天、根深蒂固、无人可撼。
“王爷说笑了。”资历较深的莫贵君轻声叹道,语气带着由衷的忌惮,“太后娘娘坐镇后宫数十载,宁氏满门英才辈出、深耕朝堂数十年,朝野半数官员皆与宁家有牵扯,宫中所有规制、派系、眼线,尽数掌控在宁家手中。”
“别说我们这些后宫眷臣,便是前朝文武百官、宗室王侯,无人敢轻易忤逆宁氏心意。陛下登基多年,始终受制于太后权柄,难以亲掌全权,便是最好的佐证。”
萧烬珩把玩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神色依旧闲散,眼底寒意却悄然沉淀。
十年蛰伏,他知晓宁氏势大,却未曾料到,短短数年,宁氏势力已然膨胀到这般地步。
掌控后宫所有眼线规制,渗透朝野半数官员,牢牢掣肘帝王权柄,架空皇权、独揽朝纲。
比他预估的,还要可怖、还要根深蒂固。
“近些年宁家倒是越发风光了。”萧烬珩似笑非笑,状似无意地继续打探,“本王记得,往年宁家只把持后宫与部分文职,如今看来,怕是军政、禁军、地方势力,皆有涉足了?”
这话问得精准毒辣,直指宁氏势力扩张的核心。
几名常年依附宁氏、消息灵通的妃嫔贵君,不曾设防,顺着闲谈尽数吐露实情。
“的确如此。”
“近几年宁家大肆提拔族中子弟,朝堂六部、地方州县,大半皆是宁氏门生故吏。”
“连京畿禁军的中层将官,也有不少是宁家暗中安插的人手,宫禁值守、皇城安防,多受宁家牵制。”
“太后近些年步步布局,暗中收拢权力,便是想彻底稳固宁氏江山,牢牢把控朝堂后宫。”
一句句真话,从众人闲谈之中倾泻而出。
零碎的信息,在萧烬珩心底快速拼接、梳理、整合。
宁氏近些年的扩张脉络、势力分布、渗透范围、掌控力度,瞬间清晰大半。
后宫眼线密布、朝堂党羽林立、禁军悄然渗透、地方门生遍地。
一张巨大无边、盘根错节的权力大网,牢牢笼罩整座大晟王朝,困住帝王、掌控朝野、制衡宗室。
难怪十年前母妃含冤而死、真相被彻底掩埋,无人敢鸣冤、无人敢查证、无人敢抗衡。
这般滔天权势,的确足以一手遮天、倾覆黑白、屠戮忠良。
心底的恨意与戾气层层翻涌,过往血色记忆再度浮现。
十年前深宫寒夜,母妃惨死榻上、血染锦被、含冤污名、尸骨寒凉。宁瑶一手遮天、篡改真相、屠戮沈家、清除异己,字字狠绝、步步血腥。
十年隐忍筹谋,今日终于摸清仇敌全貌。
可他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唇角笑意温柔散漫,甚至故作恍然地点头轻笑,一副全然不懂权谋、只懂看热闹的纨绔模样:“原来还有这般门道。看来这深宫棋局,果然比王府风月热闹得多。”
众人见他依旧一副玩乐闲散姿态,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继续围着赫连玦的话题闲谈诋毁。
“说到底,都是那哑君惹出来的风波。若无他突然出现、惑乱圣心,后宫格局依旧安稳平静。”
“依我看,太后娘娘迟早会出手处置他。留着这么一个无根妖男祸乱宫闱,终究是心腹大患。”
“一个亡国余孽,也敢妄图攀附皇权、搅动格局,简直不自量力。”
众人依旧肆意诋毁、笃定结局,无人看好那位冷殿蛰伏的少年。
萧烬珩静静听着,心底却愈发清明。
这群深宫妇人,眼界浅薄、只会跟风逐利、看人看表不看里。
他们以为赫连玦是祸水、是棋子、是任人拿捏的弱者。
殊不知,这看似最脆弱、最被动、最饱受欺凌的棋子,恰恰是未来最锋利、最致命、最能撕开宁氏铁桶格局的利刃。
隐忍蛰伏、藏锋守拙、借势借力、步步为营。
无声避宠,引帝王偏执沉迷,悄然积攒圣宠依仗;
温顺伪装,蒙蔽所有人双眼,在夹缝之中悄然生根。
这份心性、这份城府、这份隐忍,足以在这盘死局之中,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甚至掀翻整盘棋局。
有趣。
当真越来越有趣。
萧烬珩眼底掠过一抹幽深莫测的玩味,心底已然彻底笃定。
赫连玦绝非宁氏掌中的傀儡棋子,他是蛰伏的凶兽、是暗处的执棋者、是宁瑶此生最大的失算、最大的变数。
宁氏权倾朝野、根深蒂固、无人能破。
或许,这个突然入局的无声哑君,会是他蛰伏十年、倾覆仇敌、血洗旧怨的最佳突破口、最佳借力之人。
群芳苑的闲谈依旧喧嚣,秋香浮动、人声温婉、一派繁华平和。
萧烬珩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算计,依旧维持着风流闲散的模样,随意听着众人闲谈,偶尔应声搭话,看似沉迷风月闲谈,实则心思深沉、步步筹谋。
他不急。
棋局初活,变数初现。
他可以继续蛰伏观望,静静看着这位无声哑君,如何在漫天非议、步步欺凌、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借圣宠破局、借风雨生根、借权谋翻盘。
他倒要看看,这朵绝境寒花,究竟能在宁氏一手遮天的深宫里,绽放出怎样惊艳燎原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