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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结局(一) 所以我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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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之乱平定,天下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喘息。
可对沈昭而言,胸膛里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松开。
凯旋回京后,他既未流连封赏宴,也未在朝堂钻营立足,只递上一道墨迹未干的请命折子——
请赴漠北。
去夺回并重建北口关。
去守住那片埋葬了无数大旭袍泽的风沙荒冢。
朝廷本欲将他扣在京畿掌管精锐骑军,甚至百官暗地里都在传,南平王对这位年轻将军寄予厚望,是要留在身边充作心腹臂膀的。
南平王府书房内,沈昭垂眸敛目,眼底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只屈膝沉声道:
“北境未安,臣不能回。”
南平王刘道武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道锐利的目光在他紧绷的肩线与坚毅的眉宇间停留了许久,试图从这年轻人眼里找出一丝迟疑或野心,却只见到底色里一汪沉甸甸的死寂与决绝。
良久,南平王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的帝王威仪化作一抹无奈与释怀。
“去吧。”他摆了摆手,“替本王告诉燕侯爷,洛阳还备着烈酒,等他回来喝。”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胸臆微震,重重抱拳:
“臣,遵旨。”
颍水的硝烟尚未散尽,京畿巡防暂交由老将邢擅忠代理,沈昭便已点齐亲兵,拔营北上。
而贺心棠,自然一步不落。
她甚至没给沈昭半分劝阻的缝隙。收拾行囊时,她将软剑往包裹里一塞,双臂环胸挑眉迎上他的视线:“你去漠北,我就去漠北。”
沈昭定定地望着她,眸光深邃中透着几分不自觉的紧绷与心疼:“那里冷。”
“我知道。”她毫不退缩地迎视。
“风沙大。”
“我知道。”
沈昭眼睫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随时可能打仗。”
贺心棠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抹促狭,随即化作无比笃定的柔光:“所以我更要去。”
沈昭心口微微一撞。他看着眼前这双清亮得不掺杂质的眼睛,千言万语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化为一声无奈的喟叹。他抬起微糙的掌心,揉了揉她的发顶,将那几缕不安分的碎发按平:
“好。”
昭棠轩则暂时交给了韩泊打理。
这间早年被贺心棠折腾得差点底朝天的铺子,如今已今非昔比。韩泊手腕利落,将她昔日“见什么新奇就进什么”的毛病剔除殆尽——货品精简,账目分明,重新整合了南北商路。原本只为真金白银的商贾之所,悄然织就了一张密布大旭全境的蛛网。
而三楼那间不起眼的密室依旧暗门深锁,只是暗线的主事之人,已换作顾安笙与情报局的死士。
离京那日,贺心棠撩开车帘回望。晨光斜照在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那“昭棠轩”三个字笔力遒劲,正是沈昭的手笔。
她指尖摩挲着下巴,神情古怪地长叹一声:“我辛辛苦苦开起来的铺子,想不到居然成了天字第一号情报窝点。”
沈昭侧身揽住她的肩,垂眸时唇角隐着一抹笑意:“妳当初盘算这铺子时,心里真没这念头?”
贺心棠身子一僵,眼珠子心虚地骨碌碌转了半圈,迅速把头偏向一侧,嘴硬道:“……我那时满脑子只有银子。”
沈昭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睇着她:“我知道。”
“你那是甚么眼神?”她转过头来,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闪动的促狭。
“没什么。”沈昭移开目光,一本正经。
“你心里肯定在笑我!”
“没有。”
“沈昭!你嘴角明明都扬上去了!”
沈昭胸腔轻震,终于低低笑出了声,胸口压着的北征阴霾似乎都在这清脆的嗔怒里散开了几分。
马车外朔风呼啸,车厢内贺心棠鼓着腮帮子瞪他。看着她灵动的眉眼,沈昭一时有些恍惚——岁月辗转,她与多年前那个总爱缀在他身后碎碎念的小姑娘,彷佛并无二致。
只是如今,青丝挽起,她已是他拜过天地的妻。
而他,也早已褪尽少年时被她嫌弃“长不高”的孱弱身骨,成了能替她遮蔽风霜的参天之木。
———
北口关重新修整后,沈昭并未立刻启程回京。
朝廷连下了几道催促述职的明旨,他却只是展开又合上,笔尖在宣纸上微顿,一次次以“北境残局未定、军务需固”为由轻描淡写地压了下来。
贺心棠懂得他的心思,从不多问一句。
他在城楼上整肃防线,她便在营账之外开辟出另一片天地。
昭棠轩的商队踏着初融的积雪,一路向北蜿蜒前行。南方的雨前茶、细棉布、止血散与油纸包裹的饴糖,源源不断地送入漠北;而关外的雪狐皮、红景天与耐寒健硕的良驹,则循着同一条路线涌向大旭各州。
那阵子,贺心棠索性亲自带着商队深入草甸,与当地的游牧部族搭起了交道。
狂风卷动着牛皮帐篷的帘角,猎猎作响。贺心棠立在帐前,迎着几位面色警惕、身佩弯刀的牧民首领。她没有带刀兵,只裹着一身便于行走的青布斗篷,眉眼弯弯,笑意坦荡得像冬日破冰的暖阳。
“几位大哥放宽心,我们不是来抄底抢货的。”
她随手捻起一张硝得极好的灰鼠皮,指尖拂过皮毛时眼神极其专注,既不压价也不挑剔,随即抬眸,目光清亮而真诚:“你们的皮子成色好,经得起风雪,我给的自然是洛阳最公道的市价。倘若手头银钱不便,帐后那十车茶饼、细盐和粗布,你们按需来换。”
身旁韩泊派来的随军大掌柜冷汗直冒,压低声音扯了扯她的袖口:“夫人,这帮牧民脾气倔,早些年被关内的黑心商贩坑怕了,从不愿跟汉人做长久买卖……”
贺心棠侧头睨了他一眼,眉梢微挑:“怕被坑?”
“是啊,防咱们跟防贼似的。”
“那就不坑呗。”
她答得毫不犹豫,转头再次迎向牧民首领探寻而惊疑的目光。她眼底没有精明算计的躲闪,只有坦坦荡荡的磊落:“信誉这东西不是嘴上说的。日头长了,几次回头生意做下来,大家锅里都有肉吃,信任不就有了?”
她或许算不上城府深沉的商贾,却比谁都通透——买卖如做人,若只盯着眼前那三两碎银,路走不宽,更走不远。
几度春秋流转,昔日唯闻角声悲鸣的北境驿道上,驼铃声渐渐压过了刀剑撞击的肃杀。荒芜的漠北不再只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场,反而织成了一张活络南北的繁盛命脉。
而“昭棠轩”这面黑底金字的商旗,终于彻底越过高耸的城关,名动天下。
永熙四年,九月。漠北。
杨睿策马入关述职。两年间,他在前线屡立奇功,那一身世家公子的矜贵已被军旅磨砺成了沉稳干练,名正言顺地受封将军。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一把掀开中军帅帐的厚帘,那句“沈昭,此役北境布防……”尚未吐利落,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向来冷面煞神般的沈昭,胸前正挂着一个绣花小背带,双手虚扶着一个粉雕玉琢、正嚼着手指的一岁奶娃,面无表情地迎面走来。
杨睿:“……”
沈昭脚步一顿,抬了抬眼皮:“看。”
杨睿嘴角微抽,视线在沈昭脸上和那团软肉之间来回游移:“……看什么?”
沈昭微微挺胸,将女儿往前递了半寸,目光冷静而笃定:“我女儿。”
杨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抚额的冲动:“我知道。”
“可爱吗?”
“……可爱。”
“像不像我?”
杨睿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盯着那张满是婴儿肥、眼珠乌溜溜的小脸,无情戳穿:“沈将军,令爱方才满周岁,连眉毛都没长齐,你从哪看出像你的?”
沈昭面不改色,甚至微扬了下颌:“骨相随我。”
“……”
未等杨睿接话,沈昭的目光又极其温柔地落回女儿脸上,神色淡然地自言自语:“眼睛像阿棠,灵动。”
杨睿闭了闭眼:“这不是废话吗?”
沈昭彷佛没听见他的嘲讽,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刀:“鼻子也像阿棠,秀气。”
帐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杨睿咬牙切齿,恨不得拔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昭神色平静:“我女儿很漂亮。”
杨睿抬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无比怀念从前那个惜字如金、能用一个眼神杀死人的沈昭,至少那时候,这家伙不会抱着个奶娃娃在他面前发疯。
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娇笑声。
贺心棠扶着屏风走出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溢了出来:“师兄,你快别搭理他了。自从有了这丫头,他在军营里巡视都恨不得把她绑在腰带上,早就没救了。”
杨睿神色复杂地瞥了沈昭一眼,冷哼一声,拂袖便要往外走:“无药可救。本将军军务在身,告辞。”
“慢着。”沈昭那慢悠悠的嗓音自背后飘来。
杨睿脚步一滞,警惕地回头:“又干什么?”
沈昭斜睨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戏谑:“你与靖北侯府的婚期,定在何时?”
杨睿背影蓦地一僵。
贺心棠在一旁忍着笑。昔日那个把功名、门第与前途算得清清楚楚的少年,如今似乎终于找到了比权势更重要的东西。
杨睿没有回头,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暗红,只闷声丢下一句:“日子定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喜酒。”
沈昭微微颔首,神色极其认真:“好。我带我女儿去坐主桌。”
“……”杨睿终于忍无可忍地猛然转身,额角青筋暴起,“沈昭!你能不能别哪儿都硬塞你女儿?!”
沈昭甚至连眼睫都没眨一下:“不能。”
清脆欢快的笑声顿时掀翻了大帐的顶棚。深秋的凉风自关口掠过,草甸金黄,曾经浸透地面的血腥,终究被这人间烟火气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