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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血色家书 这已经是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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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秋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贺心棠坐在沈府后院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却半天没有喝上一口。
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
风一吹,枯黄的叶片便打着旋儿落下来,有一片甚至飘到了她膝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了漠北。
这已经是沈昭率军北上的第三十九日。
自从北境告急的军报送入洛阳后,朝廷便开始调兵遣将。沈昭率机动军奉命北上驰援,随军还带着大批粮秣、寒衣、伤药与箭矢。
按照军报中的行军速度,沈昭应该已经进入漠北。
也不知道那边是不是已经下雪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中的那封信。
那是沈昭十日前寄回来的。
信很短。
只有寥寥数行。
大多都是报平安。
“天冷,多添衣。”
“院里的炭火别省。”
“若是想我,就数日子。”
看到最后一句时,她还忍不住笑了半天。
这个人。
都当将军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可她笑着笑着,心里却又开始想他。
她便真的拿了一张纸。
一笔一划地数。
第十日。
第二十日。
第三十日。
……
算到第三十九日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就在这时——
“夫人!”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心棠抬头。
只见管家赵劲快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染了泥水的军中家书。
他的脸色很难看。
那一瞬间,贺心棠心里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站起身。
“怎么了?”
赵管家张了张嘴。
却没有立刻回答。
贺心棠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
那封信外封沾着暗褐色的污痕。
像是血。
她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是不是阿昭出事了?”
“不是。”
赵管家连忙摇头。
“沈将军……无恙。”
听见这句话,贺心棠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稍稍落下。
可下一刻,她却发现赵管家的眼神仍旧躲闪。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这封信……”
赵管家低下头。
“是沈将军亲笔,送给您的。”
贺心棠伸出手。
“拿给我。”
那封信落入掌心的一刻,她忽然觉得沉得厉害。
明明只是一张薄薄的纸。
却像压着千斤重物。
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阿棠亲启。
是沈昭的字。
笔画比以前稳了很多。
却也比往常更加凌厉。
贺心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
不知道为什么。
她竟然不敢拆。
手指停在封口处,微微颤抖。
“夫人……”
赵管家低声唤了一句。
贺心棠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
“你下去吧。”
“可是……”
“我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
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意。
赵管家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穿过树梢。
沙沙作响。
贺心棠坐回石凳。
她盯着手里的信。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忽然疼得厉害。
她猛地撕开信封。
纸张展开。
第一行便是沈昭的字。
——
“阿棠。”
只有两个字。
她却看了很久。
再往下。
“见字时,我已抵漠北。”
“师父……”
贺心棠的呼吸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手指开始颤抖。
“师父……于牧羊村附近遭遇蛮骑。”
“为护村民撤离,与村中十余名村民死守葫芦峡。”
“三日三夜。”
“援军抵达时……”
后面的字,她看不清了。
视线开始模糊。
她用力眨眼。
可眼泪已经一颗接一颗砸在纸上。
晕开了墨迹。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
却越擦越模糊。
“阿爹……”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逸出。
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重新低头。
继续看。
“师父身中七箭。”
“战至最后一刻。”
“……战死。”
轰——
贺心棠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声巨响。
所有声音都在瞬间消失。
风声没了。
鸟鸣没了。
院子里丫鬟走动的脚步声也没了。
她只看见那两个字。
战死。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
过了很久。
她才像是不明白似的,轻声念了一遍。
“……战死?”
下一瞬。
手里的信纸忽然滑落。
她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她摇头。
“不可能。”
贺心棠慌乱地弯腰捡起信纸。
手指抖得连纸都捏不稳。
“阿爹怎么会死?”
“他那么厉害……”
“他打过那么多仗……”
“他连干国都打赢过……”
她一边说,一边哭。
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阿爹还说过,等我和阿昭成亲,生个胖娃娃给他当孙子……”
“他还说……”
声音陡然哽住。
她想起漠北牧羊村。
想起那一天。
她和沈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老人。
那时候的阿爹坐在摇椅上。
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却还是笑得那么慈祥。
他拉着她的手。
一遍又一遍地端详她。
那双握了一辈子兵器的手,落在她脸上时,却小心得像怕碰疼她。
“棠儿。”
“爹还没看够妳呢。”
那时候她还嫌他啰嗦。
“阿爹,我都要嫁人了,你怎么还把我当小孩?”
老人便哈哈大笑。
“在爹眼里,妳永远是小孩。”
如今。
那个人没有了。
贺心棠猛地捂住嘴。
下一刻,哭声终于再也压不住。
“阿爹——!”
她跌坐在石凳旁。
双手死死捏着那封信。
肩膀剧烈颤抖。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你不是说……”
“你不是说会好好待在漠北,等我们去探望的吗……”
“你不是说……还等着看孙子吗……”
“你怎么能……”
“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院门外。
沈府的人听见哭声,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所有人都知道。
夫人那是贺家唯一的小姐。
也是前骠骑大将军贺源鳞唯一的女儿。
她失去的。
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而是她这一生最信任、最骄傲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贺心棠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后面还有。
沈昭没有停在“战死”二字。
他知道。
她最想知道的,是阿爹最后怎么走的。
信上写道:
“阿棠,我知道妳一定会问。”
“师父最后没有倒下。”
“他站在葫芦峡隘口。”
“身后,是来不及撤离的村民。”
“身前,是数千蛮骑。”
“他身边只剩十几名村里壮丁。”
“那些人,与师父并肩作战。”
“师父让他们退。”
“没有人退。”
贺心棠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彷佛能想象那个画面。
漫天风雪。
老人披着旧铠。
手里握着陪伴他半生的大槊。
身后,是百姓。
身前,是敌军。
她的阿爹……
到最后都没有退。
“我抵达时,师父已经……”
“我抱住他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血。”
“我喊了他很久。”
“他没有回答我。”
贺心棠死死咬住唇。
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信纸上的字迹,到了这里开始变得凌乱。
显然写信的人,也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替师父合上了眼睛。”
“亲手替他拔出了身上的断箭。”
“也替他擦干了脸上的血。”
“阿棠,妳不要怕。”
“师父没有被蛮夷带走。”
“他的遗体,是我亲手埋葬的。”
贺心棠捂着嘴。
眼泪无声落下。
她忽然想起。
沈昭从小便最敬重阿爹。
阿爹教他握刀。
教他骑马。
教他如何行军。
更教他一个人若要活在这世上,首先要站得直。
沈昭一直把阿爹当亲生父亲。
所以她甚至不敢想象。
他抱着阿爹遗体时,会是什么模样。
信上的下一段,却让她终于彻底崩溃。
“我在牧羊村后山,替师父选了一处背风的地方。”
“那里可以看见南方。”
“也能看见村口。”
“村民说,从那里往南,就是师父这辈子守过的土地。”
“我替师父重新换上干净衣袍。”
“将他生前所用的大槊一并放在墓前。”
“村里幸存的老人和孩子,也都来送他。”
“他们跪了一地。”
“有人说,是贺将军救了他们全村。”
“有人说,老将军死了,他们才活下来。”
“阿棠。”
“妳阿爹没有孤零零地走。”
贺心棠终于再也忍不住。
她伏在石桌上。
哭得撕心裂肺。
“阿爹……”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
原来死亡真的会让一个人永远消失。
再也不会有人在她闯祸之后,皱着眉头说:
“棠儿,妳又胡闹。”
再也不会有人听到她说要嫁人时,红着眼眶说:
“我的女儿长大了。”
再也不会有人摸着她的头,笑着告诉她:
“别怕,有阿爹在。”
都没有了。
她的阿爹。
死在千里之外的漠北。
而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再见他最后一面。
不知道哭了多久。
贺心棠忽然看见信纸最下面还有几行字。
那字迹已经凌乱得几乎不像沈昭。
“我知道妳一定会怪自己。”
“不要。”
“妳没有错。”
“师父也从来没有怪过妳。”
贺心棠捂着胸口。
眼泪再次落下。
“我在师父坟前立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妳都是我的妻子,由我来护着你。”
看到这里。
贺心棠彻底泣不成声。
她把信紧紧贴在胸口。
彷佛这样便能穿过千里风雪,触碰到那个已经永远离开她的老人。
“阿爹……”
她低声哭着。
“你放心。”
“棠儿会好好的。”
“棠儿会听话。”
“你不要担心我……”
可说到最后。
她自己却又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晚。
洛阳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花从昏暗天幕中飘落。
一片。
又一片。
落在庭院的石阶上。
贺心棠坐在廊下。
她没有回房。
也没有让人陪着。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沈昭寄来的那封信。
直到深夜。
她才将信纸仔细折好。
贴身收进衣襟。
然后慢慢抬起头。
看着漆黑的夜空。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阿爹曾牵着她的手。
告诉她:
“棠儿,咱们贺家的人,不怕死。”
“怕的是活着的时候,没有做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情。”
那时候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贺源鳞这一生。
从少年从军,到守护边疆。
他最后真的做到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
替那些萍水相逢的百姓,挡住了蛮骑。
贺心棠抬手擦去眼泪。
她的眼睛依旧红得厉害。
可那双曾经总带着娇气与笑意的眼眸深处,第一次多了一丝真正的坚定。
“阿爹。”
“妳放心。”
“我会活得很好。”
“我也会照顾好阿昭。”
“还有……”
她低头。
手掌轻轻覆在心口。
那里藏着沈昭的家书。
“我会等他回来。”
“你辛苦了一辈子。”
“剩下的路……”
“就交给我们吧。”
远在千里之外。
漠北。
牧羊村后山。
风雪依旧没有停。
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荒原之上。
墓碑前插着一柄断裂的大槊。
黑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昭站在墓前。
身后,是一万二千即将再次出发的铁骑。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腰间那个已经被风雪打湿的海棠花香囊。
那是贺心棠送给他的。
也是他在这片冰冷漠北之中,唯一不敢失去的东西。
他看着墓碑。
低声道:
“师父。”
“阿棠的信,我已经替您寄回去了。”
“您放心。”
“她会好好的。”
男人翻身上马。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然后猛地勒转马头。
“传令。”
“全军出发。”
“燕侯爷还在等我们。”
机动军铁骑轰然转向。
马蹄踏碎积雪。
黑色军旗迎风猎猎。
而那座坟墓。
静静留在身后。
守着这片老人用生命守过的土地。
也守着一个将永远被贺家后人记住的名字——
贺源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