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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离情依依 沈府上下也 ...

  •   听闻沈昭后日便要带兵北上,沈府上下也跟着忙成了一团。
      主院里,几个大箱笼敞着盖摊开在地上。冬衣、护腕、厚袜、药瓶、干粮,一件件被贺心棠翻出来,又巨细靡遗地重新查验。
      “这件不行。”
      贺心棠拎起一件厚实的灰色毛呢披风,眉尖轻轻蹙了起来。
      雀喜正蹲在旁边迭衣裳,闻言抬起头:“夫人,这披风用料厚实,挡风极好,不是挺妥帖的吗?”
      “太重。”贺心棠将披风搭在小臂上向下坠了坠,眼底透着几分思量,“将军这次是带机动兵北上,每日骑马行军,东西越轻便越好。”
      白荷坐在另一侧的绣墩上,手下正利落地分装着金创药与清热散,闻言抽出一件稍轻的墨黑披风递了过来:“夫人瞧瞧这件可好?”
      贺心棠伸手摸了摸料子,指腹摩挲过紧实细密的防风暗纹,眉心这才舒展开:“这个可以。”
      雀喜忍不住笑。
      “夫人,将军若是知道您为了一件披风挑了半天,怕是要笑话您。”
      贺心棠横了她一眼,眼波微动,佯怒道:“他敢。”
      “奴婢估摸着,将军是真不敢。”雀喜一本正经地点头,眼底满是促狭,“将军在外头对着千军万马都不带眨眼的,可一回府瞧见夫人这般阵仗收拾行囊,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白荷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贺心棠也被她逗乐了,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丫头,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奴婢这叫实话实说嘛。”
      “那就少说两句,手脚麻利些。”
      “是——”雀喜拖长了调子应下,眼角的笑意却半点没敛去。
      贺心棠低头将一双厚袜塞进行囊,指尖却在触及温暖厚实的布料时停了一下。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白荷察觉她神色不对,小声问:
      “夫人……是不是担心将军?”
      贺心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双袜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他要去的是北境。”
      一句话,便让屋里所有笑意淡了几分。
      雀喜也垂下眼睛。
      她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有冰雪,有战马,有刀兵。
      贺心棠将袜子放入箱中,轻轻压平。
      “我只是希望他不要逞强。”
      白荷宽慰道:“将军一身武艺冠绝军中,身边又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精锐护卫……”
      “我知道他能打。”贺心棠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淡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可这世上最要命的,恰恰就是他这一身本事。他越是有能耐,就越习惯把天大的事都往自己一个人的肩上扛。”
      雀喜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小小声地附和了一句:“这倒是真话。”
      贺心棠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抬眸佯作愠怒地瞪她:“你方才嘀咕什么?”
      雀喜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奴婢是说……将军英明神武,定能逢凶化吉!”
      “我看你是越来越会睁眼说瞎话了。”
      屋里又传出一阵笑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白荷望了窗外一眼,道:“孙嬷嬷来了。”
      贺心棠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
      片刻后,孙嬷嬷走进来。老人家虽然已经年过半百,精神却还硬朗得很。
      她一进门,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行囊。
      “哎哟!”孙嬷嬷故意皱起眉,“这是要搬家啊?”
      贺心棠无奈地笑:“嬷嬷。”
      “这么多东西,将军带得走吗?”
      “带不走的我都挑出来了。”
      孙嬷嬷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这双鞋呢?”
      “换了。”
      “这药呢?”
      “留着。”
      “这干肉呢?”
      “也留着。”
      孙嬷嬷抬起头。
      “那你呢?”
      贺心棠愣了一下。
      “我?”
      “你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也塞进箱子里,跟着他一起去?”
      雀喜与白荷顿时低下头。
      肩膀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贺心棠耳根微红。
      “嬷嬷!”
      “好了好了。”
      孙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便在她身边坐下。
      “嬷嬷只是逗你。”
      她看了一眼窗外。
      “你知道男人出门打仗,女人在家里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贺心棠想了想。
      “等他回来?”
      “错了。”孙嬷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自己给照料好。”
      贺心棠怔住。
      孙嬷嬷慢悠悠道:
      “你若天天哭、天天担心、天天不吃饭,等将军回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媳妇,他还不得心疼得连饭都吃不下?”
      雀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贺心棠也笑了。
      “嬷嬷,您这话说得倒像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孙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们夫妻才成婚没几日,他就要走。你舍不得,很正常。”
      老人家的声音放低了些。
      “可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你也有你该做的事。”
      “守好这个家,等他回来。”
      贺心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孙嬷嬷笑了。
      “知道就好。”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对雀喜道:
      “对了,将军的肠胃不好,让厨房备了些肉干和炒米。”
      雀喜连忙点头。
      “再多备些姜片。”
      “是。”
      “还有……”
      贺心棠忍不住笑。
      “嬷嬷,沈昭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
      孙嬷嬷瞪她。
      “打仗才更要照顾身子!”
      “是,是。”
      贺心棠笑着应下。
      屋子里的气氛,也终于没有方才那么沉重。
      ---
      夜深时,沈昭回了府。
      主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屋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摊满桌案的行囊。
      “还没睡?”
      贺心棠正坐在桌旁清点药瓶。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
      “你回来了。”
      “嗯。”
      沈昭随手解下沾染了夜露微寒的外袍挂在屏风上,大步朝她走去,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色上,眉峰微敛:“天都这般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贺心棠看着他。
      “你的东西还没收完。”
      沈昭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有雀喜她们吗?”
      贺心棠仰起脸看着他,神色极是认真:“她们理的只是衣物干粮。”
      沈昭眉梢微微扬起,黑眸中泛起一抹玩味:“那夫人理的是什么?”
      贺心棠神情郑重,一字一顿道:“我理的是你的人。”
      沈昭微怔,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意,眼底带着化不开的促狭:“那我这百十来斤的人,不知夫人打算如何收整?”
      贺心棠认真思索了片刻:“自然是把你在边关能用上的东西,一件不落、完完好好地备齐。”
      “原来如此。”沈昭双手撑在案边,俯身凝视着她,眸光深邃,“我还道夫人是舍不得我走,真打算寻个大箱子,把我也一并打包锁进箱笼里。”
      贺心棠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若是再敢不正经,我真锁了你。”
      “不敢。”沈昭嘴上讨饶,唇角扬起的弧度却深了几分。
      贺心棠也没忍住,嘴角跟着弯了起来。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她凝视着眼前这张英挺却隐透倦容的面容,忍不住低声问:“明日……大营里还要亲自点兵校阅?”
      “嗯。”
      “很累吧?”
      “习惯了,不累。”沈昭语调极平静。
      贺心棠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尾处泛着的几道淡淡血丝上,心头一抽:“沈清之,你又哄我。”
      沈昭神色一顿,任由她微凉的指尖摩挲着自己的侧脸。片刻后,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抹微凉拢在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低低叹了一口气:“夫人的眼睛,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刁钻了。”
      “我天天看着你,当然知道。”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昭的手掌顺势滑落,指尖轻轻插进她柔顺的鬓发间,感受着掌心下的温软。他的眼神一点点深了下去,方才所有的玩闹与自若全数敛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沉的低唤:
      “阿棠。”
      “嗯?”
      “这才刚成婚没几月,我便又要丢下妳一个人在洛阳。”
      贺心棠摇头。
      “你不是丢下我。”
      “那是什么?”
      “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抬起眼睛:“我在家里等你。”
      沈昭看着她。
      许久,才低声道:
      “我会尽快回来。”
      贺心棠笑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锦盒。
      “这个给你。”
      沈昭接过。
      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香囊。
      不同于她从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绣样,这一次的海棠花绣得极其精细。
      金线勾勒花瓣,红丝绣出花蕊。
      沈昭看了半晌。
      “妳绣的?”
      贺心棠有些不好意思。
      “嗯。”
      “进步很多。”
      “……你这是在夸我?”
      “是。”
      “怎么听着像敷衍?”
      沈昭笑了一声。
      “真的很好。”
      他将香囊拿在掌心。
      里面除了她亲自去圆通寺求来的佛珠,还放了几味防瘴药草。
      贺心棠伸手接过,替他系在腰间。
      “佛珠是求平安的。”
      “嗯。”
      “药草是防瘴气的。”
      “嗯。”
      “还有这个。”
      她从里面摸出一小块迭得整整齐齐的布。
      沈昭打开。
      竟是一方手帕。
      上面只绣了一个很小的“昭”字。
      沈昭沉默片刻。
      “这也是妳绣的?”
      “嗯。”
      “字倒是比以前好看。”
      贺心棠立刻瞪他。
      “沈清之。”
      “在。”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它拿回来。”
      沈昭立即将手帕收进怀里。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贺心棠被他气笑。
      “你倒是手快。”
      沈昭低头看着腰间的香囊。
      片刻后,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谢谢。”
      贺心棠将侧脸紧紧贴上他的胸膛,双手环过他的后腰,喃喃道:“傻子,夫妻之间,谢什么。”
      “这东西,我会片刻不离地贴身带着。”沈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字字重若千钧。
      贺心棠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阿昭。”
      “嗯。”
      “你去吧。”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去替阿爹,也替北境那些百姓,把边关守住。”
      沈昭眸色微沉。
      “我知道。”
      “但是……”
      贺心棠顿了顿。
      “别逞强。”
      沈昭看着她。
      “好。”
      “别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好。”
      “受伤了要治。”
      “好。”
      “饿了要吃东西。”
      “好。”
      贺心棠越说越快。
      沈昭终于笑了。
      “还有吗?”
      贺心棠想了想。
      “有。”
      “洗耳恭听。”
      “我会想你。”
      沈昭伸手替她将鬓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为夫也是。”
      ---
      两日后,天光破晓。
      整座洛阳城尚在薄雾的笼罩中沉睡,城门外却早已是刀枪如林、铁甲森森。
      一万二千名骑兵披挂整齐,队列绵延数里,安静肃穆得只能听见战马偶尔喷吐出的白色鼻息。黑色的大旗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舒卷,隐隐透着一股肃杀的凶芒;远处城头之上,传来几声苍凉低沉的号角,回荡在空旷的原野间。
      贺心棠立在城门外的一处背风处。
      她没有落泪,神色平静得彷佛只是送他去城郊巡营。只是那一双素白的手,却始终停留在沈昭厚重的玄铁肩铠与披风系带上,反复抚平着并不存在的褶皱。
      “这里系歪了些。”
      她垂着眼睫,细致地将他颈间的防风领扣扣紧。
      沈昭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下颚,安静地由着她在自己身前摆弄:“已经很妥帖了。”
      “还有这处。”贺心棠固执地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将他左肩上的护甲系带拉紧,嘴里低低絮叨着,“北境入冬早,风刀子刮在脸上能脱一层皮,晨晚行军,务必多套一件内袄。”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贺心棠看他。
      “真正到了外面,就什么都忘了。”
      沈昭笑了。
      “这次不会。”
      贺心棠抬头看他。
      “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我还欠妳一个好好的新婚日子。”
      贺心棠鼻子微微一酸。
      “你少来。”
      “真的。”
      “等你回来再说。”
      沈昭翻身上马。
      贺心棠站在马下,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匹战马。
      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沈昭低声道:
      “阿棠。”
      “怎么?”
      “照顾好自己。”
      贺心棠用力点头。
      “你也是。”
      沈昭握紧缰绳。
      右手马鞭一竖。
      “出发!”
      军令传下。
      一万二千机动兵开始向北移动。
      先是前锋斥候。
      接着是主力。
      最后才是掩护队伍。
      贺心棠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军队离开城门一段距离。
      沈昭忽然勒住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微微扬起。
      他回过头。
      洛阳城墙上的旌旗正在晨风中招展。
      城门外,大道两旁杨柳依依。
      十里长亭还未真正走到,折柳相送的古意却已经落在这场离别之中。
      城门口的人群渐渐变得模糊。
      唯独那一道身影仍站在原地。
      沈昭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许云低声提醒:
      “将军,该走了。”
      沈昭收回目光。
      “嗯。”
      他再次转过身。
      前方,是漫长的北境。
      是风雪。
      是战场。
      也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他扬起马鞭。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晨霜。
      马蹄声渐远。
      贺心棠仍站在城门下。
      直到那片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才轻轻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
      “回府吧。”
      雀喜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夫人略显苍白的侧脸,小声怯怯地问道:“夫人……不留在这儿再等等、再看一眼么?”
      贺心棠脚步微顿,侧首回望了一眼那条已然空无一人的苍茫古道。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落寞与酸楚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赖与从容。一抹极清浅、却极为坚定的笑意,缓缓自她唇角化开:
      “不看了。”
      风掠过城门通道,带起她腰间环佩的清脆微响。
      “他亲口许了会回来。”她迈开脚步,语调平稳而笃定,“我信他。”
      言罢,她挺直了脊背,迎着洛阳城内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烟火,从容步入城门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离情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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