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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开店不易 最不缺的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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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洛阳城充满朝气,街市上各家铺头早已换上了色彩鲜艳的迎客帘,日头一升一落,日子过得飞快。
成婚后的日子,比贺心棠想象中还要忙碌。
沈昭每日披星戴月往返于京郊大营,忙着整肃操练那一万二千名机动军精锐。他治军严明、体恤部下,机动军俨然万众一心。而贺心棠则是一头扎进了铜驼街的昭棠轩里。
这间铺子是她耗费数月筹备的心血。从挑选闹市的黄金地段、敲定三层楼阁的格局,到张罗南来北往的货源、精挑细选老实机灵的伙计,无一不是她亲自过问把关。
清晨开市,贺心棠拢了拢披肩,立在擦得锃亮的雕花门坎前。
看着眼前铜驼街上熙熙攘攘的马车与人群,她的眸子亮得像盛了碎金,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唇角止不住地扬起。
“等着瞧吧,”她在心底暗自盘算,语调轻快而笃定,“要不了多久,我就能让这昭棠轩名动京城。”
身旁的伙计正忙着擦拭门前的木立牌,闻言直起腰,脸上堆满了讨喜的笑:“夫人放宽心!咱们这地段可是铜驼街的风水宝地,背后又有沈将军与王府的人脉撑着,只要送上架的都是一等一的好物件,这金山银山还不是手到擒来?”
贺心棠眉眼弯弯,显然这话极对她的胃口。
她早在心里把这笔买卖翻来覆去算过好几遍:京城居大不易,但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那些公侯府邸、世家夫人、高门千金,每日光是后宅的迎来送往、日常穿用,就是一笔惊人的数目。昭棠轩只要掐准她们的喜好,凭借自己手中握着的商道,从各地廉价吃进货物,再以洛阳市价售出……
中间那一进一出的差价,岂非稳赚不赔?
想到兴起处,她连第二间分号要在城西还是城南落脚、牌匾用什么料子刻都琢磨得差不多了。
然而——
一个月后。
昭棠轩内堂。
贺心棠坐在厚重的黄花梨木案前,目光凝固在平铺开来的账本上。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弱的车马声。她微微抿着唇,长睫低垂,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又过一个月。
案上的账本换了一本更厚的,墨渍新鲜。贺心棠单手支着下颌,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眉心微蹙,眼神里透出几分困惑与隐隐的僵硬。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到了整整两个半月的这天黄昏,窗外的夕阳将室内拉出长长的暗影。
贺心棠终于坐不住了,那股深藏的困惑彻底演变成了对自己脑袋的怀疑。
“为什么……”
她猛地倾身向前,纤细的指节用力扣住账册的硬封皮,抬眼死死盯着面前大气不敢喘的掌事伙计。
“明明这铜驼街上每天踏破门坎的客人就没断过,是不是?”
伙计冷汗涔涔,脖子缩了缩,小声应道:“是……夫人,每日迎来送往,伙计们鞋底都磨薄了。”
“明明架子上的货品,天天都在一箱箱往外搬,货架几乎就没满过,是不是?”
“回夫人……确实每天都在出货。”
“那为什么——”贺心棠手指微颤,猛地将那本厚厚的总账狠狠翻到最后一页结算处,泛白的指尖重重戳在那一行猩红的赤字上,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我们算下来……还在亏钱?!”
伙计头埋得更低了,喉头滚了滚,眼神游移不定,嗫嚅着道:“夫人……其实……”
贺心棠秀眉一挑:“实话实说!”
伙计一咬牙,把心一横:“其实,这已经不是亏不亏钱的问题了……照这个流水下去,咱们是在……烧钱啊。”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贺心棠整个人僵在椅背上,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刺骨的冰水。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商场如战场,甚至比真刀真枪的厮杀还要吃人不吐骨头。
她原先总觉得,东西卖出去了,银子进了柜台,那就是赚了。
可账本上那一串串密密麻麻、冷酷无情的数字,却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货品出手,那仅仅叫做“流水”。
藏在光鲜流水背后的,是铜驼街贵得令人咋舌的铺租、数十名伙计的月钱与茶饭、千里迢迢运抵京城的昂贵镖局押运费、颠簸途中的碎损霉变、精致丝绢礼盒的包装开销、各大租用库房的沉重存银,还有无数零碎得根本记不起由头的隐形花销。
更要命的是,当初为了替昭棠轩打响“无所不有”的招牌,贺心棠一门心思想着把全天下的稀罕物都堆进店里。
江南的细软脂粉、西域的珍奇香料、蜀中的彩锦缎匹、岭南的蜜饯干果、漠北的名贵皮毛、南方的特产药材……甚至连精雕细琢的琉璃小摆件都摆了满架。
结果呢?
样样都有人看,样样都有人买,可每一样的进价与折旧算下来,利润薄得像张纸。甚至有几批极耗保养与存放精力的昂贵皮草和香料,每卖出一件,算上耗损与人工,反倒是在倒贴银子!
收入被巨大的开销撕咬得支离破碎,窟窿越来越大。
贺心棠脱力般靠在椅背上,眼中那股志得意满的亮光,彻底化作了深深的挫败。
接下来的几天,沈府后院的空气彷佛凝固了一般。
早上对镜梳妆,她看着眉笔发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用早膳时,捏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燕窝粥,眉头依旧紧锁;
进了铺子对着满屋子的账册,眉宇间的郁色更是浓得化不开;
哪怕深夜回了沈府,坐在烛火下,那张素日里生动娇俏的明艳面庞上,也是一片乌云密布。
沈昭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并未急着上前打探,只是夜里替她掖被角时,总能看见她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舒展的眉心。
直到第七日深夜。
烛火跳跃了一下,贺心棠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几案前,双手托腮,对着那本泛黄的总账怔怔发呆,眼神放空得连沈昭进屋都毫无察觉。
沈昭洗净了手,带着微潮的皂角香气行至她身后,站了良久。
“阿棠。”
“嗯?”贺心棠回过神,却没动弹。
“妳维持这个姿势,盯着这本帐已经整整一炷香了。”
“我在思索问题的症结。”
“那想出来了吗?”
“……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掩饰不住的沮丧。
沈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干脆利落地覆上那本账册。
“啪”的一声轻响,账本被合得严严实实。
贺心棠愣了一下,猛然回头仰起脸:“你干嘛合上?我正看着呢!”
“不准看了。”沈昭垂下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迎着她微恼的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妳就算把这本子瞪出两个窟窿来,里面的赤字也不会自己变成白银。”
贺心棠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她撇过头去,闷声道:“沈昭,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
沈昭看着她垂下的脖颈与微颤的睫羽,心头微软。
“我不知道。”
贺心棠更委屈了,正要发作,却听男人低沉的声音自头顶缓缓传来:
“但我知道,妳向来不是个喜欢一个人钻牛角尖的人。”
贺心棠怔住。
沈昭伸手,极其自然地在她发顶揉了揉,掌心的温热透过发丝熨帖在头皮上,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厚重力道。
“战场上排兵布阵,有的将领擅长冲锋陷阵,有的将领长于审时度势。妳不可能什么都精通,我也一样。”沈昭的目光沉稳而笃定,“既然在算账摸门道这件事上碰了壁,何不去找个真正精通此道的人?”
找个会的人……
贺心棠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扯住沈昭宽大的袖口,眸光骤然一动:“等等,上次去永盛伯府,你是不是提过,韩池有个一门心思只想当账房的四弟?”
“韩泊。”沈昭唇角微微勾起。
翌日午后,永盛伯府外院的小偏厅里。
韩泊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半新竹青布袍,身形微瘦,面容清秀而内敛。他端坐在长案前,手旁摆着三本摊开的厚重账册与一把油光水滑的老算盘。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左手修长的食指在帐页上一行行滑过,右手如行云流水般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啪、啪、啪、嗒——”
清脆紧凑的算珠撞击声密集得如同一阵骤雨,连绵不绝。
“四百二十七两三钱。”青年的声音平淡微低,连呼吸的节奏都没被打乱半分。
立在旁边候着的伯府老管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张口结舌:“这……这么厚一本,四少爷这就算完了?”
韩泊停下算盘,抬眼看他,神色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算完了。”
“您……您不用再复核一遍?这可是前院三个月的零碎杂项……”
韩泊微微侧头,眼神纯澈得没有半点杂质:“不用,数字不会出错。”
老管事半信半疑地捧起账本,就着日光翻到最后一页对照私底下的私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满头冷汗地讪笑:“神了……分毫不差。”
韩泊没再理会他,垂下眼帘,伸手便要翻开第二本。
“韩四公子。”
一道清脆明朗的女子嗓音自门坎处传来。
韩泊手指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便看见一身锦绣长裙、气质明艳的贺心棠立在微光里。
青年愣了愣,随即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微低着头结巴道:“贺……贺姑娘?”
贺心棠忍俊不禁,跨过门坎走上前,笑着打趣道:“怎么还叫贺姑娘?按规矩,你该唤我一声嫂嫂了。”
韩泊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清秀脸庞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耳根处泛起一抹薄红,整个人更显局促,低低唤了一声:“……嫂嫂。”
贺心棠见他这副纯粹得近乎木讷的性子,心下反倒踏实了大半。她也不兜圈子,单手撑在桌沿上,开门见山:“今天来,是想请韩四公子帮我一个天大的忙。”
韩泊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又看了看贺心棠,微声道:“是……为了昭棠轩的事?”
贺心棠惊讶地挑眉:“你竟知道?”
“三哥前些日子在府里念叨过几次。”韩泊坦白道,眼神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彩,“说嫂嫂在铜驼街开了好大一家铺子。”
贺心棠苦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自嘲地叹道:“大是大,可门面再大也架不住每天赔银子。实不相瞒,我如今被这铺子逼得快要倾家荡产了。”
韩泊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贺心棠略显憔悴的面庞上停了停,随后落向自己怀中那把算盘,眼神里少有地多了一分专注与渴望:“我可以……看看铺子近期的账目吗?”
半个时辰后,昭棠轩后堂重地。
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打在地砖上,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被快速翻动的沙沙声。
韩泊整个人彷佛变了一个人。
先前在伯府时的怯懦与拘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敏锐与专注。他周身散落着厚厚的账册、几十迭不同商队的托运凭证,以及进出库房的朱砂画押条。
贺心棠坐在对面,捧着凉透的茶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这么看着青年修长干净的指尖在帐页上如飞般翻飞。
算盘珠子“啪、嗒、啪”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判。
直到残阳如血,暮色渐渐染红了窗纱。
韩泊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双手平稳地按住算盘两端,抬起那双被烛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嫂嫂。”
贺心棠心头微紧,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如何?可是回天乏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