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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盐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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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四被传到大堂,他是县衙管盐课的皂吏,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跪在堂下却显出几分精悍。
裴砚舟问赵善财死前与他可有来往,孙四一口咬定没有:“小人管的是盐课催收,与布行不相干。赵善财出事那几日,小人都在衙里当值,有账可查。”
裴砚舟没急着驳他,只把一册簿子从案上拿起。杨樨认得,那是县衙的差簿。进大堂前,她见长随把册簿递到裴砚舟手边,他翻了两页。
“本司翻过你的差簿。”裴砚舟道,“你画卯的那几页,墨色同前后都不同,是新近补画的。补画的,正是赵善财出事前后那几日。当值有账可查,可这账是你自己记的,还补过。你当值,记的是你自己的账?”
孙四脸上的笑僵了僵,忙道:“大人明鉴,小人画卯从不敢懈怠。那几页,许是当日墨淡,小人事后描重了些。”
“描重了些。”裴砚舟重复了一遍,没再追问,转头让人把赵善财布行的账本呈上来。
杨樨站在案角,怀里抱着那几册账本,是她昨日下午从布行理出来的。裴砚舟让她呈账,她便一本一本递上去,递到第三册时,她多看了孙四一眼。
孙四的眼睛,正盯着那本账。
“赵善财是布行主,小本营生。”裴砚舟翻着账,“账上记的盐课,每季不过寥寥数钱。可近月却连记了几笔大额的垫支,数目大得不像一个布行该交的课税。孙四,你管盐课,你来说说,这几笔垫支是什么名目?”
孙四眼珠转了转:“回大人,小人只管催收正课,商户账上记什么名目,小人不清楚。许是那赵善财自家另做的买卖,走的小人这头的盐课名目,小人如何得知。”
裴砚舟把账本往前推了推:“账上写的是‘垫支’,可布行半年卖布的收入,还抵不上这几笔垫支的数。若真是盐课,一个布行如何垫得起?若不是盐课,这笔钱去了哪里?”
孙四额头见汗,仍撑着:“这,小人当真不知。商户的事,小人不便过问。”
堂上静了一瞬。裴砚舟盯着账本,没接话。
杨樨站在案角,这几页账她昨日下午从头到尾理过,又誊过赵家的讼状存档,此刻两边一合,她心里忽然对上了。她没忍住,开了口:“大人,这几笔垫支的日子,小人对过。”
裴砚舟转过头来:“你说。”
杨樨把账翻到那几页,指着日期:“这几笔垫支,都落在赵善财递状纸之前。小人誊过赵家的讼状存档,递状的日子,恰在最后一笔垫支之后三日。赵善财是递了状,才被人盯上的。孙皂吏若说与他无干,这笔笔垫支的日子,怎么偏就赶在递状前?”
孙四的冷汗下来了,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裴砚舟看着她:“你怎知赵家的讼状存档?”
“小人誊过刑房的归档。”杨樨低着头,“状子是赵善财自己递的,状尾写着‘恳请州府严查盐课摊派’,小人誊时多看了两眼,记下了日子。”
杨樨站在案角,垂着眼。她昨日下午把账从头到尾算过一遍,那几笔垫支的数目,恰好能凑出一个整,像是分成几笔存进去的,好掩人耳目。这样的账,她见过不少:小本商户被逼着摊钱,不敢记成勒索,只能记成垫支,盼着有朝一日能讨回来。
这样的账她也见不得。她爹管了二十年盐课账,临了就栽在“说不清”三个字上。她别的都能忍,独独见不得账目说不清。
赵善财讨不回来了。
裴砚舟没急着逼问。他放下账本,对孙四道:“此案已报府复核,本司待府文一到便结卷。你既说与你无关,今日先回去,县衙若有盐课差使,照旧当值。”
孙四松了口气,磕了个头,退了下去。他出门时还回头,跟守门的衙役笑着搭话,说改日送一筐鲜枣来。守门的衙役没搭理他。
杨樨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裴砚舟。裴砚舟没看她,只吩咐长随:“跟上他。”
当夜,杨樨在刑房誊完当日的记录,正要收笔,裴砚舟的长随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对她说:“杨书吏,大人请你去一趟后街驿舍。”
杨樨搁下笔,跟着去了。
驿舍的灯还亮着。案角搁着一盏茶,凉透了,面上结了层薄皮,他一口没动。裴砚舟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枚令牌,正是车马行掌柜交出来的那枚半令牌。他抬眼看见她进来,把令牌往前推了推:“你认得这个?”
杨樨顿了半拍,她低头看了看那令牌,“小人见过,车马行里那枚。”
“不止车马行。”裴砚舟道,“孙四今夜出城,往城南走了。我们的人跟到城外的破庙,见他密会了一个人。那人见势不对要逃,被拿了。搜身时,搜出这枚令牌的另半块。”
杨樨的指尖微微发凉。
“两块合在一处,正好拼成一块完整的。”裴砚舟把两枚令牌并排摆在灯下,“上头铸着盐号的标记。你认得这标记吗?”
杨樨盯着那两枚令牌,摇了摇头:“小人只认得案卷,不认得盐号。”
裴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只道:“孙四已经招了。”
杨樨猛地抬头:“招了什么?”
“赵善财要告到府里,告的就是孙四。”裴砚舟道,“孙四借查私盐的名头,这些年没少敲诈商户。赵善财的布行,被逼着摊了一笔又一笔垫支,攒到近月,摊成了个天大的数目。赵善财咽不下这口气,把状纸递到了县里,说要告到府里去。”
“孙四怕了?”杨樨问。
“孙四先是要买通人压这案子,压不住。”裴砚舟道,“后来来了个外乡客,自称盐商的管事,说能替他了断。”
“了断,”杨樨追了一句,“是杀人,还是压案子?”
“孙四说,他原以为是压案子。”裴砚舟道,“那外乡客教他,与其等赵善财告上去,不如让他‘出不了告’。出不了告,就是永远开不了口。等孙四听懂的时候,人已经下了手。”
杨樨半晌没出声:“所以赵善财,是被他们勒死的。”
“孙四趁夜翻进赵家后院仓房,用绳子把赵善财勒死,又打成自缢的结,挂在梁上。绳结反扣,是孙四自己打的手法。”裴砚舟道。
杨樨握着衣角的手一紧。勒死,打成自缢的结。她想起值夜那晚,油灯底下,那册卷宗一页页铺开,验状上写着“手足距地数寸”“颈系麻绳一条,悬于梁上”。她那时读了半宿,只当是一桩寻常的自缢;重验之后她才知道,那几行字里,每一句都是假的。
“那几行验状,都是教好的?”她的声音有点发干。
“孙四买通了仵作赵五,照他教的说辞写的。”裴砚舟道,“那张‘颈侧淤痕色青’的补句,是外乡客让张氏‘照实说’的,好让这案子显得有人验过、有人见着。”
杨樨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原来这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皂吏为了掩盖敲诈,买凶灭口,又一层层把证据抹平。
“那夹页纸呢?”她问,“是谁偷的?”
“孙四说,夹页是外乡客指使他偷的。”裴砚舟道,“开棺那两日刑房进出的人多,孙四趁着搬卷宗,把那页纸抽了出来。外乡客说,那页纸上记着盐课银钱的名目,若落到提刑司手里,牵出的是整条线。”
“整条线?”杨樨问。
裴砚舟没直接答,只把那两枚合拢的令牌收进袖中,道:“孙四招得痛快,可这案子,还有几处本司没想透。问他那外乡客的来路,他翻来覆去说不清,只知那人自称某某盐号的管事,姓陆,口音不像本县。一个外乡来的盐商管事,为何要替县衙一个皂吏了断一桩命案,孙四说不出,本司也想不出。”
“姓陆。”杨樨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半分。
“今夜抓的那个人,是孙四与外乡客的接应,也是盐号里的人。”裴砚舟看着她,“孙四说,外乡客临走前说过,若孙四出事,就去城南破庙寻接应,接应手里有‘能保命的信物’,就是这半枚令牌。”
裴砚舟把灯拨了拨,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杨书吏,你记性好。你值夜那晚,可曾在刑房或库房附近,见过或拾到过什么东西?”
杨樨搭在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她贴身收着的那半枚令牌,是她值夜那晚从墙根泥印子里捡的,和今夜裴砚舟手里那两枚,是同一个来路。
她低着头,良久,道:“小人值夜那晚,只誊卷,没拾到过什么东西。”
驿舍里安静下来。灯花爆了一下。
裴砚舟没追问,只道:“夜深了,你回去歇着。明日府文该到了,此案结卷。”
杨樨应“是”,退出驿舍。
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她知道,从今夜起,她贴身收着的那半枚令牌,成了她心里一个再也放不下的疙瘩。姓陆的盐商管事,盐号里的信物,摊派的盐课,还有一个被擦糊的名姓。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线,越扯越长,越长越像她不敢想的那一头。
她没回刑房,拐进了后巷。
巷子尽头那户人家,灯还亮着,是她母亲住的地方。母亲该是又在灯下熬药了,隔着墙都能闻到一股子药气。她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进去。
盐课,私盐,姓陆的管事。她把这些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像含着一枚不许咽下去的针,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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