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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外乡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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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樨一宿没睡踏实,她翻来覆去地想:那页纸是什么时候被抽走的?她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那页纸她值夜那晚亲手摸过,纸上被擦糊的名姓还在她眼里留着影,如今纸没了,那点影反倒更清楚了。
天亮前她做了个决定。这事瞒不住,瞒也瞒不了多久。
天一亮,她去了裴砚舟住的驿舍。
驿舍在后街,不大。裴砚舟正坐在窗下翻一册卷宗,见她进来,放下卷,抬眼:“杨书吏有事?”
杨樨把腰弯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大人,那册自缢案的卷宗,夹页不见了。”
裴砚舟的手指按在卷册上:“你何时发现的?”
“昨夜。大人走后,小人归拢卷宗,翻查时发现夹在验状和供词之间那页纸没了。十一页一页没少,独独少了那一页。”
裴砚舟没接话,看了她半晌,问:“那页纸上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多少?”
杨樨心里一动。她值夜那晚把纸抽出来看过,五行字,末行是个被擦糊的名姓。她本想说记不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案子她已经卷进去了,纸又在她手里丢的,若再藏着掖着,日后查起来,头一个说不清的就是她。
“记得。”她说,“小人过目,记性还算牢。那页纸上有五行字,是笔银钱的收付记录,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收银钱若干,经手人处落的是‘孙四’两字。末行原该还有个名姓,被湿布擦糊了,只余几道起笔的笔画。”
裴砚舟看着她,目光沉了沉:“那几道笔画,你记得什么样子?”
“像是个‘杨’字起头,”杨樨说,又补了一句,“也只是像,小人不敢说准。”
裴砚舟没再问这个,转而道:“你说那页纸是银钱收付记录,经手是孙四。孙四何人,你知道吗?”
杨樨摇摇头:“小人只认得刑房的卷宗。皂吏是差役,书吏是书吏,平日不同房当差,小人认不全。只记得张氏的供词里说过一句,有皂吏欺他布行,没提名姓。”
“那便去认认。”裴砚舟站起身来,“这位孙四,若就是欺他布行的那个皂吏,他经手的银钱收付,多半脱不开盐课。祥符县是京畿,官盐课税最重,商户经手的大额银钱,头一样就是盐课。去花名册上查,管盐课的皂吏,姓甚名谁。”
杨樨怔了怔。盐课,她方才只想着那笔银钱,没往这条路上想。
“布行主赵善财,死前要告到府里去,告的多半就是这银钱的事。”裴砚舟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你记性好,这几日跟着我跑两趟,把见过的人都记下来。”
杨樨应“是”,她低头跟着裴砚舟出门时,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被压了下去,只留了一个:他让她跟着跑,是把她当书吏使唤,还是也在看她这个人?
裴砚舟先去的城东车马行。行里一股草料混着牲口味,伙计们正拌料,看见提刑司的帖子才停了手。
祥符县是京畿要地,城东车马行聚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裴砚舟递了提刑司的帖子,掌柜忙不迭地出来迎,听问起穿簇新直裰的外乡客,想了想:“穿簇新直裰的,小人记不太清。只记得前几日,有个说话带南边口音的后生,来雇过一回车,说是要往南边州里办事。”
“几日前?”
掌柜搓着手,想了半天:“约莫是那布行赵老板出事前两天。”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赵老板没了那日,小人还跟婆娘念叨,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雇车往哪去?”
“说是往南边州里办事。还问小人走哪条道快,小人说走官道,他又说官道查得严,问有没有小路。”
裴砚舟与杨樨对视。
“后来呢?”
“后来他雇了辆骡车出城,往南边去了。”掌柜说着,一拍脑门,“哦,他走的时候还留下个物件,说让转交给县衙的孙皂吏,说孙皂吏自会来取。小人一直收在柜台底下。”
杨樨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她装作低头记手记,问了一句:“那物件如今还在?”
“在,在,小人这就去取。”掌柜蹲下身,在柜台底下翻找了半天,才摸出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半枚铁令牌,断了口,边角磨得发亮,“就是这个,说是他们盐号里的信物。”
裴砚舟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杨樨站在一旁,趁掌柜说话的工夫,把那枚令牌多看了两眼。她记东西有套笨法子:看一眼,闭眼默一遍,默不出的,再睁眼看。这么两眼下去,纹路、断口的弧度、边角磨光的边沿,都在脑子里立住了,和她贴身收着的那枚,是一个路数。
裴砚舟没多言,把令牌收进袖中,又问了那外乡客的形貌,才告辞出来。
出了车马行,杨樨脚步慢了半拍。她衣襟里也贴身收着一枚半令牌,是她值夜那晚从墙根泥印子里捡的,也是断了口,边角磨得发亮。方才她看仔细了,那纹路和磨法,和自己那枚,是同一个来路。
她没敢声张。
裴砚舟走在前头,开口唤她:“杨书吏。”
杨樨忙应:“在。”
“那外乡客托转令牌给孙皂吏,说孙皂吏自会来取。”裴砚舟道,“夹页上有个孙四,车马行里又冒出个孙皂吏。”
“小人不知是哪一个。县衙皂吏几十号,小人没点过名。”
“不用点名。花名册本司查过了,管盐课的皂吏,姓孙,名四。”裴砚舟道,“夹页上的孙四,车马行的孙皂吏,名册上的孙四。三个孙,是同一个。明日陪我认人去,认的就是他。”
杨樨应了,心里却存下了个疙瘩。她低着头走了一段,想起一件事:“大人,那令牌既是盐号信物,怎么会在外乡客手里,还要转给县衙皂吏?”
裴砚舟脚步没停,“盐课的事,牵着官又牵着商,说不清的时候多。正因说不清,才要查。”
午后,裴砚舟又带着她去了趟赵善财布行。
布行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斜对面茶棚里,一个后生低头喝茶,见有人过来,他把茶碗举高了些,半遮着脸。杨樨多看了一眼。二十上下的后生,眉眼与赵善财有几分像,又坐在布行斜对面,她心里转了一圈,多半是赵禄。她没作声,跟着裴砚舟进了门。
裴砚舟在门里站住,声音压得低:“茶棚里那个,你认得?”
“看眉眼,像是赵善财的儿子赵禄。”
裴砚舟“嗯”了一声,带着她往账房走。
布行里一股子积尘的气味。账房在里间,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裴砚舟翻了几本,忽然停住,指着一处给杨樨看:“这是近月的进出账,你算算,每月交的盐课银是多少,和这账上记的课税对得上吗?”
杨樨接手,一页页看过,眉头渐渐皱起来。布行是小本生意,账上记的每季盐课不过寥寥数钱,可近月却连记了几笔大额的垫支,数目大得不像一个布行该交的课税。
“这账不对,”她指着那几笔,“这几笔垫支,比布行半年卖布的收入还多。若真是盐课,早该出事了。”
裴砚舟没接话,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记下来。”
杨樨应了。她伸手合账本时,指尖碰到架上一册旧账的封皮,指腹一顿。那册旧账的封皮夹层里,似乎也夹着什么东西,比纸厚,硬邦邦的。
她想起值夜那晚,她也是这么伸手一摸,摸到自缢案卷宗封皮里的凸起。那时她不知道那页纸会把她带进这桩案子里来。此刻那夹层里的东西硬邦邦地硌着指尖,她缩回手,没动它。
她贴身收着一枚令牌,心里还压着一个不敢认下的姓。这账本里的东西若也是同类,她一旦在裴砚舟面前碰了它,就等于把底牌掀给他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掀。
出了布行,暮色已经下来了。裴砚舟在街口的饼摊前停了停,买了两个炊饼,把一个递给她:“跑了一天,垫垫再回去。”
杨樨接了,捧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谢。饼还热着,隔着粗纸熨着掌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清早出门到这会儿,粒米没进。她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这毛病打小就有,娘说过她多少回。
她低头咬了一口。裴砚舟拿着另一个,边走边吃,吃得很快,很实在,不像个官。
吃完,他站在街口:“明日先认孙四,再验这账。”
杨樨低头应“是”。
裴砚舟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问了一句:“那页纸上的名姓,你想起来像谁了?”
杨樨的脚步顿住了。
她想过。那几道被擦糊的起笔,像个杨字,也像个赵字。可她没有把话说出口,只摇了摇头:“小人记不真切。”
裴砚舟收回目光,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杨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从衣襟里掏出那半枚令牌,就着暮色看了看。
车马行掌柜说,那令牌是盐号里的信物,是转给孙皂吏的。孙四,管盐课的皂吏。赵善财的布行账上,又偏偏记着那么些说不清来路的盐课垫支。
她捏着令牌,指腹摩挲过那道断口。
她不知道裴砚舟手里有没有另一枚令牌,也不知道那两半,是不是正好能拼在一处。她把令牌重新贴身收好,转身往县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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