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成金》木立又

16、三十三 三十三岁的

　　要说金焱这十六年的演艺生涯，绝非一帆风顺。他当然是极其幸运的那类演员，长相好、有天赋，出道的第一部作品就被人熟知。可这个圈子脏就脏在，人人都想被看见，但只有钱和权力才配说话。草根出身的金焱自然无法独善其身。

　　更何况，他想成名，他必须得成名。只有这样，他才不用回到他出生的那个炼狱，才能被当个人来对待。所以他必须得不择手段，镜头外他走过的路多脏他都无所谓，只要他在荧幕上的那张脸足够光鲜、体面就够了。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至少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岁，他都是这样活的。

　　第一个变数出在三十岁，顾海吸毒那年。他被牵连其中，失去了背后资本的庇护。

　　第二个变数则是去年那场酒驾事故，他彻底成为了大众口中的堕落明星。

　　“十一月十二日晚十点，木浦市交警支队接到群众报警，城郊环城公路发生单方交通事故。经查，驾驶人金某（男，32岁，演员）酒后超速驾驶小型轿车，操作不当冲撞道路护栏，造成市政护栏大面积损毁。撞击后金某因头部撞击而陷入昏迷，由过路群众报警，120送医救治。”

　　这则新闻发布的时间在事故后两个小时，很快肇事者的身份就被扒出，#演员金焱酒驾的热搜也在次日凌晨登上热搜榜第一。

　　金焱这些年从不参加综艺节目，除了电影曝光，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让大众关注到他的私生活。酒驾事件后，不仅往年那些老生常谈的黑料被人翻炒个遍，他的私生活也变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

　　一时间，金焱就变成了个爱耍大牌、纵欲滥情的污点艺人。文艺男神的形象毁于一旦。

　　“网上那些都是假的，说我脚踏几只船？我根本不喜欢女人好不好？全都是表面情侣。”

　　回国处理的官司胜诉了，金焱非要拉着徐海燕和陆宇恒来庆祝一下。这会儿，除了要开车的陆宇恒，其他两个人都有点喝上头了。

　　陆宇恒和金焱面对面坐着，没有对话、没有对视。两人从泰国回来后就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

　　“还有什么酒吧幽会美女嫩模，我就跟人家说了两句话，这也不行？造谣成本太低了。”金焱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的同时声音却不小。

　　他正在看徐海燕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的黑料大全，越看越气。

　　陆宇恒要把手机夺过来，“别看了，看了心烦。”

　　“你管我。”

　　金焱手劲大，不愿意撒手。陆宇恒不死心，非要去抢。

　　徐海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俩跳交际舞呢？”

　　她把手摊开，“小陆说得对，看了心烦。把手机还给我。”

　　金焱乖乖把手机给她，“不过今天这个案子倒是让我回想起当时车祸的事情来了，真的好危险。撞上栏杆之后，我还记得护着我的脸呢，要不然得毁容。”他的语气听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徐海燕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你开得太快。你，哎，算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当时，”陆宇恒没有看金焱，“当时你为什么会酒驾呢？”

　　可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是问谁的。金焱的目光一滞，沉默着没说话。

　　餐厅包厢外人来人往的声音一清二楚。

　　“你没跟小陆说？”是徐海燕先开的口。

　　金焱的眼睛紧紧盯着低下头去的陆宇恒，“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得我跟他说？而且，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酒驾还不严重，而且你自己不也说了，差点毁容。”陆宇恒对上他的视线。

　　“那你不会自己去网上搜吗？帮我写自传的是你，又不是我。”金焱铁了心地要呛他，语气咄咄逼人。

　　“所以才要了解你啊，网上的又不一定是真的。”

　　金焱不打算让步，“那你了解这个干嘛？反正也不需要写进自传里。”

　　徐海燕看氛围不对，连忙打断，“停停停，你一句我一句的。闹矛盾了？”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切。”徐海燕忍不住笑道，“信你们，我这些年都白混了。”

　　她闷了一大口酒，缓缓开口。

　　“酒驾那件事我也有责任。”

　　金焱立马反驳：“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是我自己开的车，你又不在。”

　　“是，我是不在。所以我才后悔啊，要是我在的话可能这事情就不会发生了。明明答应了你，三十岁之后就不接酒局的。”

　　“你怀孕了嘛，总不能让孕妇去陪酒吧？”金焱苦笑道，“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动手动脚啊，而且，我不是跑出来了吗？虽然跑出来的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点什么。以我对你的了解，就算喝多了也不会冲动开车的。”徐海燕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来，“看到苏总了？”

　　金焱摇了摇头，“没有。我都说了，我跟他已经不联系几年了。人家只喜欢年轻的，三十岁以上的就看不上了。”他托着腮，一只手不住地揉着眼睛。

　　徐海燕的酒劲也上来了，“对不起哈，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她开始掩面哭泣，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得体。

　　她一吐为快：“要不是我怂恿你和公司解约来跟我单干，也不会欠下一大笔解约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又没资源又没本事，还连累你。”

　　“哎呦，干嘛又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事拿出来说啊。我们单干不是挺好的吗？要是还留在那里，我早就在娱乐圈里查无此人了。”

　　徐海燕不住地摇头，“但是这代价也太大了吧，我觉得对不起你。”

　　“都是我自愿的，不关你的事。而且，苏总人挺好的，对我不差，也不让别人碰我。在这个圈子里多难得啊。”他开起玩笑来。

　　“照这么说，我酒驾也有苏总的责任。要是那天他也在，那些人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徐海燕没说话，她知道金焱是在安慰她。

　　“我挺喜欢现在这个状态的。有戏拍，还不用应酬。我们就证明给那些人看看，就算没有靠山，金焱也照样能在娱乐圈混到口饭吃。”

　　金焱这话是发自心坎的，三十岁之后，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徐海燕的语气也振奋起来，“对，你说的没错。”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半分钟后就倒在桌子上。这人彻底喝醉了。

　　现在完全清醒的就只有陆宇恒，哦，还有坐在他对面那个轻阖双目的金焱。

　　陆宇恒双手紧攥着，刚刚那两人的对话任谁来都能听出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是没想过这方面，但是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尤其是看到金焱正在用露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时候。

　　金焱的话，金焱的表情，还有他那无所谓的态度，无不让他感到愤怒。

　　陆宇恒瞪着金焱，没有要躲过他那灼热目光的意思。

　　隔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金焱，你被那个苏总包养过吗？”

　　也许是潜意识作祟，他毫无掩饰地用了“包养”这个词。

　　金焱轻笑了一下，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想说，是因为被包养过，所以才那么放荡吗？”他用手指反复磨着面前的杯沿，“我告诉你，不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陆宇恒一愣，这是他想听到的答案吗？显然不是。

　　“陆宇恒，你觉得你给我当了一个月的助理，就可以对我的过去评头论足了吗？”金焱看着他，“还是说你要拿这些作为威胁我的把柄？”

　　“我……我没有。”陆宇恒的话哽在喉咙里。

　　是啊，他以什么立场问这些呢？完全是他自己的窥私欲在作祟罢了。

　　“你是因为那天的事情生我的气吗？”他许久后开口道。

　　金焱笑得直不起身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宝贝。我才不会因为做到一半跑了的人破防。”他在陆宇恒的脸上轻拍了两下。

　　“我开玩笑的。”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被我吓到了吧？我可是演员呢。”

　　陆宇恒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化这么快，他直直地盯着金焱，眼神里充满疑惑。

　　金焱顺势倚靠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一只手抚摸着陆宇恒的眼睛。

　　“别多想，小陆。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做什么，我都会理解你的。”他的嘴角扬起。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把我开除呢？”

　　金焱的声音很轻，“我怎么会开除你呢？我不会那样做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对我这么包容呢？陆宇恒这次没有问出口。

　　金焱在想什么呢？他永远猜不透这个人。

　　金焱往上移了移，整个人坐到桌子上，他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水晶吊灯，轻轻眯起眼睛。

　　他大抵是完全醉了，“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吧。待在这里让你这么难熬吗？就连半年都坚持不了？你不是要帮我写自传吗？稍微了解一下我这个人吧，把它写完。”

　　陆宇恒看着他微微颤动的下巴，方才的愤怒与不解尽数抛之脑后。对啊，他在金焱身边是有任务的。

　　“我不会走，我会把它写完的。”

　　三十三岁的金焱，出道十六年。为了洗白、炒作，请了一个叫陆宇恒的枪手帮他写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