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7、强行搭话 数学课代表

　　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时，赵颖慧正在橡皮上刻一道浅浅的痕。这是她无聊时养成的习惯，用铅笔尖在橡皮表面划格子，划满一行，就换一行。

　　"发试卷了。"课代表喊了一声。

　　试卷从第一排往后传。赵颖慧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接过自己的卷子，有的展开，有的对折，有的直接塞进抽屉。传到她这里时，她接过试卷，先翻到了背面。

　　红色的数字写在最上方：94。

　　她盯着那个"4"看了一会儿。笔画有点歪，像是老师手滑了一下，红墨水在末尾洇开一个小小的尾巴。她把试卷翻过来，正面全对，只有最后一道附加题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叉的交叉点正好戳在"答"字上。

　　前桌的林晓转过头，把一张试卷举到她眼前："赵颖慧，你考多少？我一百！"

　　赵颖慧没抬头，把试卷折了一道，折痕正好压在94分的位置。

　　"哦。"她说。

　　林晓觉得没意思，转回去了。

　　赵颖慧把试卷平摊在桌上，用手掌按住那道折痕，往死里压。压了三下，折痕变得很硬，像一条凸起的疤。她想把试卷撕了，但数学老师说试卷要带回家签字。她把手缩回来，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声。

　　沈默坐在她斜后方，最后一排靠窗。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干什么——低头，握笔，画画。

　　赵颖慧把试卷从中间抓起来，两只手各捏住一边，往中间一挤。纸发出很脆的响声，像秋天踩断一根枯树枝。她揉了两下，把试卷揉成一个紧实的球。

　　然后她转过身，从肩膀上方把纸团扔了出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砸在沈默的后背上。

　　"啪。"

　　声音很轻，像拍死一只蚊子。沈默的校服布料微微震动了一下，纸团弹开，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赵颖慧的椅子腿旁边。

　　沈默没有回头。他的铅笔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

　　赵颖慧低头看着脚边的纸团。考卷揉得太紧，边缘露出一点白色。她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纸团时，觉得它硬得像块石头。

　　她下意识地展开。

　　试卷被揉得很皱，正面的红叉和红笔分数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她想把试卷抚平，手指顺着折痕往下捋，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94。

　　不是红笔，是铅笔。字迹很轻，笔画很细，但每一笔都很清楚。9的圆圈小小的，4的横折钩收得很紧，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赵颖慧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纸面上。她想起发试卷时，沈默没有回头，没有离开座位，甚至没有抬过头。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什么时候写的？

　　她抬起头，看向斜后方。

　　沈默还在画画。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有点乱，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的肩膀微微缩着，握笔的姿势和往常一样，指节突出，手腕悬空。

　　他没有回头。

　　赵颖慧把试卷按在腿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压平。压了很久，纸上的皱痕浅了一些，但那个铅笔写的"94"还在，擦不掉，也盖不住。

　　她把试卷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数学课本的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课本"啪"地合上了。

　　下课铃响。

　　赵颖慧站起来，抱着课本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沈默的座位旁边有一小块空地，堆着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扫帚和一个脏兮兮的簸箕。她踢开扫帚，说："坐过去点。"

　　沈默的铅笔停了一下。

　　他往墙边挪了挪，大概挪了十厘米。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桌面，没有看她。

　　赵颖慧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啸。她把数学课本放在他桌上，课本摊开，露出里面夹着试卷的那一页。

　　"你写的？"她问。

　　沈默不说话。

　　赵颖慧伸手，把他桌上的迷宫本拖过来一点。本子很厚，边角卷着，封面上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她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比她在空教室看到的还要复杂。

　　"把本子给我看看。"她说。语气不是询问，是命令。

　　沈默没有回应。他没有把本子拿回去，也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转动，而是像雷达接收到信号一样，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赵颖慧盯着他的耳朵看。他的耳廓很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上面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忽然意识到，从她坐下到现在，他的铅笔一直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在听。

　　赵颖慧把迷宫本合上，推回他面前。她拿起自己的数学课本，站起身，走回第三排。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默的耳朵一定还朝着她的方向。

　　她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到了那块蓝色橡皮。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橡皮是热的，被她的汗浸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