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与水果糖》裴文远

6、无聊的把戏 四年级开学

　　四年级开学第一天，班主任重新排了座位。

　　赵颖慧被调到了教室中间第三排，挨着窗户，阳光很好。她抱着书包走过过道时，用余光扫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沈默还在那个靠近垃圾桶的角落，像一颗被风吹过来就再也没动过的石子。

　　他的座位换了方向，从靠墙变成了靠窗，但位置依然在最边缘。阳光照不到他那里，他的桌面总是半明半暗。

　　赵颖慧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抽屉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摸出来一看，是那块橡皮。蓝色，带香味，边角磨圆了。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塞回了书包最里层。

　　开学第一周，班里的男生们很快找回了去年的"乐趣"。

　　"哑巴，橡皮借我用用。"

　　"哑巴，作业本给我抄一下。"

　　那些声音像去年一样，准时在课间响起。赵颖慧坐在新座位上，背对着后排，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写得很慢，因为那些声音会不受控制地钻进她耳朵里。

　　以前她会笑。现在她觉得没意思。

　　那些笑声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越嚼越硬，越嚼越没味道，最后变成一团发白的渣，粘在牙齿上，吐不出来。

　　那天下午是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嗡嗡的，有人说话，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在桌下玩卡片。赵颖慧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把练习册合上，忽然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小块纸。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喂"。

　　然后她把纸揉成一团，瞄准沈默的后脑勺，扔了过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很轻的弧线，擦着沈默的耳尖，落在他的课桌上。

　　沈默正在画画。赵颖慧知道他在画什么——那些迷宫，那些永远走不出去的线条。纸团落下来，正好停在他的铅笔尖旁边。

　　赵颖慧屏住呼吸，等着他回头，等着他皱眉，等着他做任何属于"正常人"的反应。

　　沈默的铅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偏了偏头。

　　不是回头看她，只是把头往左边偏了大约两厘米，像是要确认那个纸团不会挡住光线。确认完毕，他继续低头画画，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没有捡起那个纸团。

　　赵颖慧坐在三排之外，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上面有一小块头皮，头发比别处稀疏一点，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她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烫，像有人把一块刚捂热的橡皮贴在了那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张草稿纸，纸边被她捏出了汗渍。

　　她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处，塞到课本后面，塞到一个她自己也快够不着的地方。她直起身，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默弯下了腰。

　　他伸出手，把地上那个她扔过去的纸团捡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捏着那个纸团像捏着一颗小石子。他站起身，走到教室前面的垃圾桶旁，把纸团扔了进去。

　　绿色的塑料桶上贴着"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的标签，标签翘起一个角，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他走回座位，坐下，低头，打开自己的迷宫本。

　　赵颖慧盯着那个垃圾桶，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下课铃响了。赵颖慧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沈默把铅笔放进铅笔盒，把画纸折好塞进抽屉，然后起身走出教室。

　　他的背影依然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赵颖慧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到了那个她塞进去的纸团。她把它拿出来，展开，上面那个"喂"字已经被揉得扭曲变形，笔画断开，像一道裂开的墙。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撕碎，碎片落在抽屉角落，落在那块蓝色橡皮的旁边。

　　她关上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沈默的铅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某种回应。但赵颖慧知道，那不是敲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