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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潮汐图鉴》·第三章

      那个吻结束的时候,月亮刚好被一片薄云遮住。

      林晚睁开眼睛,看见阿方索的睫毛就在她眼前,近得根根分明。他还没有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落在她唇上,像海风在退潮前最后一下眷恋的触碰。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他胸前那颗扣子硌在她掌心里,硬硬的。

      他先动了一下。不是退开,而是偏过头,把嘴唇贴在她颧骨上,停了两秒。然后鼻尖蹭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耳廓边缘,呼吸烫得她整只耳朵都烧起来。

      "你身上有柠檬的味道。"他在她耳边说,嗓音里带着一点哑,像被人搅乱了的深水。

      "今晚没吃柠檬。"

      "那就是白天吃的那杯沙冰还留在你皮肤里。"他直起身,但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把煤油灯重新拎起来,火光重新在他脸上跳动,"走吧,下山的路比上来好走。"

      林晚被拉着离开那片空地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钟楼。月光从云缝里重新漏出来,尖顶上的铁钟镀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安静地垂着,像一个什么都没有说却什么都知道了的旁观者。她忽然觉得,这座钟根本不需要响——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在它面前说出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

      下山的路果然轻松很多。阿方索还是走在靠悬崖那一侧,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没放开,掌心贴合的位置渗出了一层薄汗,分不清是谁的。他们走过那片橄榄林的时候,一只狗在不远处低低地吠了一声,阿方索把煤油灯举高晃了晃,那狗就安静了,林晚只听见自己和他的脚步声错落地敲在泥土上,像两个人用不同的节奏在合一首歌。

      走到镇子边缘的石拱门时,阿方索忽然停下来。

      "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拐角,"他指了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照见墙上一幅褪色的圣母像壁画,"你饿不饿?"

      林晚这才意识到,他们从十点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胃,空空的。

      "有一点。"

      "我那儿有意大利面。还有今天早上去市场买的新鲜番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一点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的东西,藏在很随意的语气后面,"不是餐厅那种,是我自己做的。你可以告诉我好不好吃。"

      林晚看着他站在巷口那盏灯下面,煤油灯已经灭了,他就那么一手拎着灭掉的灯、一手牵着她,衬衫前襟被她攥出一小片褶皱还没抚平,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古老的故事里走出来的、迷了路的人。

      "好。"她说。

      他的工作室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几乎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刷着暖黄色的漆,已经被时间熏成了蜂蜜色,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凹下去一块,被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弧度。阿方索走在前面,一直回头看她,怕她被绊到。到了顶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系着橄榄木挂坠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气味很复杂。松节油、亚麻籽油、干掉的颜料、旧纸张、木头、还有角落里某种干花残留的甜香。林晚跟在后面跨进门,第一眼就愣住了。

      这个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斜屋顶上开了两扇天窗,月光从那里倾泻下来,落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画布、速写本、颜料管和画框之间,像一洼一洼银白色的浅滩。三面墙上钉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有完整的,也有半途而废的;有海,有橄榄树,有陶尔米纳那些被阳光晒褪色的屋檐和台阶,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抽象色块,靛蓝和赭石搅在一起,和她白天看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但最吸引她的,是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还没完成的大画。

      画布几乎有一人高,底色是那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深海蓝,层层叠叠地铺满整面。而中间——和白天他看到的那幅小画一样——有一团暖金色的光,正在被勾勒出轮廓。但那不是海面上的光。林晚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人。金色是那个人裙摆的轮廓,散开的头发,微微抬起的手臂。那是个站在月光里的女人的背影,脚边有一盏很小很小、几乎被忽略的煤油灯。

      她没有回头。但林晚知道那是自己。

      她站在那里,看着画布上那个只有金色轮廓的背影,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后传来阿方索走过去开灯的声音,暖黄色的顶灯啪地亮了,整个房间从月光覆盖的梦境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堆满杂物的工作室。然后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幅画。

      "画了两个月。"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不好意思的轻,"一直不知道那个人的脸应该长什么样子。你下午站在台阶上的时候,我终于知道要怎么画了。"

      林晚转过来看他。顶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眉骨和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去摸腕上那条红绳的贝壳。他看起来有一点紧张,这种紧张让他整个人褪去了白天那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外壳,露出底下更年轻、更柔软的东西。

      "你画了我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在胸腔里发出回响。

      "嗯。"他承认了,没躲,"但你两天前才出现。画里那个背影是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是我在等你的时候画的。"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顶灯的光把他的灰绿色照得更浅了一些,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清澈见底,毫无遮挡。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半步距离消失了。她抬头看着他,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而她的声音却比预想中更稳——

      "那你想不想看看,这个人的脸朝向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阿方索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再滑到她的嘴唇。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伸出了手,掌心贴上她的后颈,手指拢进她散开的头发里,温度隔着头发传递进来,暖得让她想闭上眼睛。

      "想。"他说。然后他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错在极近的距离里,像两片被海浪冲到同一块沙滩上的贝壳,等着下一道浪把中间最后那一线缝隙填满。

      这一次他没有吻她的嘴唇。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她眉骨上。然后慢慢往下——眼皮,鼻梁,鼻尖,然后是唇角。他的吻轻得像是在用嘴唇描摹一个人的轮廓,一点一点确认着什么东西,那些白天站在台阶上遥遥望着她时的所有好奇和想象。最后他终于回到她嘴唇上,比上一回更深、更慢,舌尖轻轻探进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上了身后的画架,金属支架轻轻晃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衬衫前襟稳住自己,他顺势往前倾,把她整个人圈在画架和他之间。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房间里那两扇天窗投进来的月光移动了位置,从他们脚边移到墙上一幅落满灰的小画上。久到林晚的手指松开他衬衫时,发现掌心全是汗,而他的后背透过那层薄薄的亚麻布料散发着微微的潮气。久到两个人都需要分开来换一口气的时候,她的嘴唇发麻,他的眼睛发亮,亮得像他画里那些他永远描述不出来的、傍晚海面上的光。

      "面……"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沙砾,"面要糊了。我好像把水烧上之后忘了关火。"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笑到肩膀发抖。他身上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混着刚才走山路时出的薄汗,闻起来像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属于这个海岛夜晚的植物。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也在笑,笑声闷闷地通过胸腔传过来,震得她耳廓发麻。

      最后面条还是煮过了头,软塌塌地瘫在盘子里,番茄酱汁收得太干了,边缘结了一圈焦黑的痂。两个人坐在他工作室那张堆满颜料罐的旧木桌旁边,面对面吃着那盘卖相糟糕得一塌糊涂的意大利面,中间隔着一盏快燃尽的蜡烛和一杯他倒给她的白葡萄酒。

      "难吃。"林晚嚼了一口,诚实地评价。

      "我知道。"他用叉子戳着面条,脸上一副认命的表情,"我本来想说这是西西里传统家常做法,但你肯定不会信的。"

      "我可以假装信。"

      "不必,你诚实的样子比面好吃。"

      林晚用叉子尖戳了一块焦了的番茄皮,隔着烛火看他。他在烛光里的轮廓比月光下柔和很多,眉眼之间的线条被暖黄色的光照得很软,像被人用橡皮擦蹭掉了一部分棱角。她忽然很想记住这一刻——这间堆满颜料和半成品画的房间,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海面,桌上融化的蜡烛,盘子里难吃的意大利面,和对面那个第一次做饭给她吃就翻了车的人。

      "阿方索。"她叫他。

      "嗯?"

      "我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他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那瞬间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就已经把叉子重新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天。"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那明天一整天,给我。"

      不是问句。

      林晚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成暖褐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甜味的酸胀。她拿起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好。"

      那天晚上她回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阿方索送她到酒店楼下,站在那棵巨大的橄榄树旁边,看着她刷卡进门。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月光把他整个人镀成银白色。

      "明天几点?"她隔着三四米问他。

      "你醒来的时间。"他说,"我猜你睡不到中午。"

      "为什么?"

      "因为明天早上九点有渔船回港,最新鲜的凤尾鱼,你不会想错过的。"

      林晚笑了一下,朝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大堂。电梯上升的时候,她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回到房间,脱掉凉鞋,脚上沾着山路上带回来的细沙,一路走到阳台推开门。

      海还是那片海,墨蓝色的丝绒铺到天边。月亮已经偏西了,比刚才暗了一些,海面上那道银白色的路变得若有若无。她靠在阳台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阿方索的消息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发信人是一个她用一朵柠檬花的emoji存了名字的号码。

      "渔港在Piazza Carmine往南走五分钟。九点。我会带干净的盘子。"

      林晚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月亮。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一些,她懒得去拨。胸腔里那个被轻轻攥了一下的位置还在发酸,可那种酸里裹着一种她从没尝过的甜,像他画里那团暖金色的光,正在她身体深处慢慢化开。

      她把手机放下,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月亮的表情。

      "等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裸色细带凉鞋,站在Piazza Carmine的喷泉边,看着他远远地从巷口走过来。他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草编的篮子,篮子里露出两个白瓷盘子的边缘。

      他看见她,脚步加快了一些,最后几步几乎是小跑过来的。在她面前站定时微微喘着气,头发比昨晚更乱,像是急着出门没来得及收拾。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来,晨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多片细小的金箔。

      "早。"他说。

      "早。"

      他把篮子换到左手,然后朝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节干净,食指侧面多了一小块崭新的、还没干的镉红色颜料。

      林晚看着那块颜料,想起他昨天说过的话。

      "那我明天再涂一块新颜料,等你来帮我擦掉。"

      她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拇指蹭过那块温热的红色颜料。它顺着她的指纹洇开,像一小朵开在掌心上的花。

      他攥着她的手,两个人转身朝渔港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座古老的小镇在晨光里慢慢苏醒,面包店飘出面粉烘烤的甜香,一扇木窗被推开,老太太探出头来浇窗台上的天竺葵。

      而海就在前面,早晨的海是浅灰色的,中间浮着一层温柔的金粉色,像有人刚把一整罐蜜糖倒进了水里。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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