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潮汐图鉴》·第二章

      林晚在镜子里检查了第四次。

      白裙子上的柠檬渍已经洗干净了,她用吹风机对着那块布料吹了半天,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见。帆布鞋换成了裸色细带凉鞋,鞋跟大概三厘米,不高,但足够让她的脚踝线条显得更好看一点。头发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散下来,只用一根深蓝色发带松松地拢在脑后,海风能把它吹乱的那种松散。

      她在房间里磨蹭到九点四十五分,才拎起那只小藤编包出了门。

      陶尔米纳的夜晚和白天是截然不同的两座城。白天那些被游客填满的石板路,现在只剩下零星几盏暖黄色的路灯,和从餐厅半掩的木门里漏出来的灯火。林晚穿过拱门,听见谁家收音机里放着老旧的意大利情歌,男声低沉地哼着,吉他声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涌上来又退下去。

      广场比白天安静得多。喷泉中央那尊半人鱼的石像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青灰色,水声哗哗地填满了整个空场。林晚在喷泉边上站定,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三分。她背靠着石栏,面朝广场入口那条窄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七分钟。她等了七分钟。

      十点整的时候,巷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阿方索从暗处走出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扣子比白天多扣了一颗,但领口还是松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像是刚洗过,比白天看起来软很多,垂在额前,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他手里拎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玻璃罩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在他脸上投下晃动明灭的光。

      他看见她,脚步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煤油灯的光先于他抵达她脚边。他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散开的头发,又移到她露出的脚踝,最后回到她眼睛上。那束目光几乎是有重量的,像一只手掌,贴着皮肤慢慢抚过去,留下一小片发烫的痕迹。

      "你换凉鞋了。"他说。

      "你上次说要被鸽子啄鞋带。"

      "我说的是下午四点。"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记住了。"

      林晚没有否认。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盏灯:"需要这个?"

      "去山上那段路没有路灯。"他把煤油灯提起来一些,光晕扩大,罩住两个人的肩膀,"而且……路上要经过一片橄榄林,里面住着一条脾气很差的狗。灯能让它觉得我们是点着火的幽灵,它怕火。"

      "你被它追过?"

      "两次。"他面不改色,"第一次我把画架丢给它了,第二天去捡回来,画架上多了几个牙印,正好被我画成一朵云。"

      林晚笑出声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很轻,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开在夜风里。阿方索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然后侧过身,朝她伸出手。

      "走吧。趁月亮还没被云挡住。"

      林晚看着那只摊开的手。路灯和煤油灯的光在它上面交错,勾勒出清晰的指节轮廓。他食指侧面那块靛蓝色颜料已经不见了,皮肤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洗过。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握住她,手指自然地穿过她的指缝,扣紧。掌心贴在一起,干燥而温热,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住。林晚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虎口的位置跳得很明显,他一定也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她的手,带她转身走进那条窄巷。

      他们穿过镇子最边缘的居民区,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陶瓷店,橱窗里摆满了蓝白色的小碟子和柠檬形状的盐罐。又经过一道爬满葡萄藤的石拱门,藤蔓垂下来,他拉着她微微弯腰才能通过。穿过拱门之后,路就开始往上走了。

      石阶变窄,变成只容两个人并肩的宽度。两侧的石墙上爬满了九重葛,白天那些粉紫色的花在月色下看起来是银灰色的,密密麻麻地覆在墙面上,偶尔有一两枝垂下来擦过林晚的肩膀。阿方索一直没松开她的手,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遇到不平的台阶会提前捏一下她的指节作为提醒。

      "你白天说你在陶尔米纳三年了。"林晚边走边说,呼吸因为爬坡而变得稍微急促了一点,"之前住哪?"

      "墨西拿。"他说,"小时候在那长大,十七岁去佛罗伦萨学了三年画,然后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只听见两个人在石阶上的脚步声和煤油灯里偶尔爆开的细小噼啪声。

      "佛罗伦萨太干了。"他说,"颜色太正了,每一种蓝都叫'佛罗伦萨蓝',每一种红都叫'波提切利红',像一本写好了的说明书。可是海是不一样的,海的颜色没人能起名字,每一分钟都在变。"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你看到了就知道了,陶尔米纳傍晚的海,那个颜色,你叫它什么?"

      林晚想了想:"我不知道。"

      "你看。"他笑了一下,"所以这里比佛罗伦萨好。"

      他们走了一段很长的上坡路,石阶渐渐变成土路,两侧的石墙也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野生的迷迭香。林晚闻到空气里弥漫的浓郁香气,被夜里的潮气一烘,甜得发腻。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地悬在左前方的海面上,在海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色路径,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的悬崖。

      阿方索停下来,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林晚凑过去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潦草但精准,标注着"此处有野狗""此处有坍塌的墙""此处去年长了蜂巢"。

      "你画的?"

      "画了三年了。"他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每走一次添一点。前面这段没有台阶了,你小心。"

      他把灯举高,照亮前方——一条沿着悬崖边缘蜿蜒的小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左边是覆满矮草的土坡,右边往下两三米就是礁石和拍上来的浪。月光照在浪尖上,碎成万千片银亮的鳞甲,哗啦一声碎开,又哗啦一声合拢。

      阿方索先踏上去,然后转身,重新朝她伸出手。这一次他站在较低的那一侧,用身体把悬崖和她隔开。

      "你踩我踩过的地方。"他说,"别往右看。"

      林晚握住他的手,踩上他刚踩过的石头。土有点松,她脚下滑了一下,他的手指立刻收紧,几乎是把她的体重拉向自己。她踉跄半步,撞上他的肩侧,他的下巴蹭过她的额头,煤油灯在他另一只手里晃了一下,火苗剧烈地摇摆,然后稳住。

      那一瞬间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皮肤上肥皂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到她能听见他呼吸里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他没有后退,她也没有。两个人在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小径上僵了两秒,她感觉他的手还攥着她的,力道比刚才更紧了一点点,像在确认她还在。

      "站稳了?"他问,声音比刚才低。

      "嗯。"

      他慢慢松开一些力道,但没放开手,而是改成小臂护在她身后那个姿势,半扶半揽地带着她往前走。林晚几乎被他拢在怀里,后背能隔着一层空气感觉到他前胸的温度。海浪的声音在脚下轰隆隆地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左侧的矮墙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径忽然变宽,拐过一个弯之后,豁然开朗。

      林晚抬起头,愣住了。

      前方是一片被橄榄树环绕的小小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半坍塌的石头建筑。它不高,大约只有两层楼那么高,但尖顶还在,顶端那两个小小的十字架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拱形的门洞已经被藤蔓和野花封了大半,只留下一人宽的缝隙。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本植物,裂缝里探出粉色的夹竹桃,和那张插图上一模一样。

      而钟楼——那座据说已经不存在了的钟楼——就立在建筑右侧,完好无损。尖顶上锈迹斑斑的铁钟还在,静静悬在那里,一言不发。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废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阿方索站在她身边,煤油灯搁在脚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它一直都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只是白天那些藤蔓看起来就像一堆普通废墟,只有月光会把那些拱门的形状重新勾出来。我第一次发现它是晚上迷路走错了方向,然后就……再也没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他转头看她。月光从橄榄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落满细碎的光点。他的灰绿色眼睛在这一刻被月光洗得很亮,像两片盛着海水的浅湾。

      "三年了,"他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走到这里的人。"

      林晚回望着他。她的心跳在安静下来的这一刻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夜风穿过橄榄林,把迷迭香和海的咸腥一起送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从他半扶着她走过那段小径之后,就一直没有松开。

      "阿方索。"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白天说……你画里那笔金色,因为有人站在它前面,所以看起来不那么孤单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如果,那个人想一直站在那里呢?"

      风忽然大了一瞬,橄榄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月光在废墟的石墙上流动,那些藤蔓的影子像无数条细小的手臂,随风摆动。阿方索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睫毛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不是白天那种带着一点距离感的礼貌笑容,而是一种更深、更柔软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终于涌到了水面。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极轻地拨开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指尖顺着她的颧骨滑下来,停在下颌边缘。他的拇指很轻地蹭过她的唇角,留下一点微微发麻的触感。

      "那笔金色。"他开口,嗓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能一直在等一个站在它前面的人。"

      他低下头来。煤油灯在他们脚边燃着,把两个靠近的轮廓投在身后长满青苔的石墙上,叠成一个完整的影子。

      林晚踮起脚。

      他们的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远处海面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一艘晚归的渔船,正经过月光那根银白色的路径。而钟楼上的铁钟安静地悬在月色里,始终没有响。

      可是没有人听见钟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