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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四月的 ...

  •   四月的风把教室后墙的成绩单吹得微微卷边。

      林皖牵着宋芸宴的手走出校门,一路走到了火锅店门口,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不是因为想松,是因为沈梦和周书静已经在里面冲她们招手了,再牵着进去,明天的校园八卦能把屋顶掀翻。

      "林皖!这儿!"沈梦把菜单拍得啪啪响,"毛肚鸭血虾滑我都点好了,你再不来锅底都干了!"

      林皖一屁股坐下,脸还红着,眼睛亮得像刚充完电。宋芸宴在她旁边落座,动作不紧不慢,顺手把菜单翻到饮料页,勾了一扎橙汁。

      "橙汁?"林皖瞥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改喝这个了?"

      "给你点的。你刚才喊了一下午,嗓子该哑了。"

      林皖张了张嘴,没找到话怼回去,最后只是把筷子往手里一握,咧嘴笑了。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白雾腾起。四个人围着小方桌,筷子打架,笑声比锅底还沸。

      "说真的,"沈梦涮着一片肥牛,眼睛却盯着林皖,"进步二十九名,你跟开挂了一样。老实交代,宋学霸给你下了什么药?"

      "我自己学的。"林皖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她就是……稍微点拨了一下。"

      "稍微?"宋芸宴低头调蘸料,声音淡淡的,"她反证法那题,我讲了四遍。"

      "第一遍你讲太快了!"

      "第四遍你才听懂。"

      "但我听懂了啊!"

      "嗯,听懂了。"宋芸宴把调好的蘸料推到她面前,麻酱配香油,是林皖惯常的口味,"所以火锅我请。"

      "说好的我请!"

      "你又没带钱。"

      "我……手机支付!"

      "你手机里还剩三块二。"

      林皖瞬间噎住,低头猛涮毛肚,耳朵尖红透了。沈梦笑得直拍桌子,周书静抿着嘴,往林皖碗里夹了片藕:"别跟她争,你争不过的。她连你爱吃几分熟的肥牛都记得。"

      林皖抬头看宋芸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下回请。"

      "嗯。"宋芸宴夹了片莴笋放进她碗里,"下回。"

      热气里,林皖低头吃着东西,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起从前,考完试没人问她考得怎么样。考砸了是"活该",考好了也没人当回事。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混着,躲着,抄着,把脸藏起来,别让人看见就行。

      可现在,有人记得她爱吃几分熟的肥牛,记得她嗓子哑了要喝橙汁,记得她卡了四遍才懂的反证法,还愿意一遍一遍地讲。

      她用力嚼着毛肚,把那点热意咽下去,跟着火锅一起,烫进了胃里。

      火锅吃到一半,林皖的手机震了。

      是她妈。

      屏幕亮起来,两个字跳在那里,林皖夹虾滑的手顿了一下。

      宋芸宴察觉了,筷子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沿:"怎么了?"

      "我妈。"林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事,吃你的。"

      她没接。

      虾滑在锅里浮起来,白胖胖的,她用漏勺捞起一颗,放进宋芸宴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尝这个,这家虾滑绝了。"

      宋芸宴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虾滑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嗯,不错。"

      但林皖知道,宋芸宴记住了。

      她没接的那个电话,和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宋芸宴都记着呢。

      吃完火锅出来,街上已经亮了灯。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沈梦和周书静顺路,走了另一边。林皖和宋芸宴并肩往公交站走,影子一长一短,叠在路灯下。

      "你妈打电话,是不是有事?"宋芸宴先开的口,声音很平,不像追问,像在说"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林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我……清明回不回去。"

      "回哪?"

      "以前那个家。她说我爸被警察带走过一回,老实了,现在不闹了。让我回去看看。"

      公交站牌的灯嗡嗡响着。林皖站住,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拽得很紧。

      "你说我回吗?"

      宋芸宴没立刻答。她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尾灯,一明一灭。

      "不用。"她说,"你不用因为'他老实了'就回去。你回不回去,跟你爸老不老实没关系。跟你想要什么有关系。"

      林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想要什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宋芸宴,眼睛里有路灯碎进去的光,"我想跟你回家。"

      宋芸宴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回家。"她说。

      公交车进站,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脚踩上去。刷卡声"嘀嘀"两响,车厢里暖烘烘的,没什么人。

      林皖靠着宋芸宴的肩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棵一棵往后退,像她们身后那些终于被甩掉的、黑漆漆的日子。

      "宋芸宴。"

      "嗯。"

      "清明假期,我们不回那个家。我们……去个地方吧。"

      "去哪?"

      "你不是说没去过游乐园吗?"

      宋芸宴沉默了两秒:"……谁跟你说的。"

      "周书静说的。她说你从小就没玩过过山车。"

      "我又不怕过山车。"

      "那你怕什么?"

      宋芸宴偏过头,看着车窗里两个人的倒影,很久才开口。

      "怕丢人。"

      林皖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学霸也会怕丢人?"

      "坐过山车要是叫出来,很丢人。"

      "那我拉着你。你叫我也叫,咱俩一起丢人。"

      宋芸宴没说话,但她的头,很轻很轻地,靠到了林皖的肩膀上。

      公交车摇啊摇,载着两个怕丢人的人,往有光的地方去。

      清明三天,天晴得不像话。

      游乐园门口,林皖举着两张票,笑得见牙不见眼。宋芸宴站在她旁边,背着一个小包,里面塞了纸巾、水、橙子糖,还有一管薄荷膏——林皖晕车,她连这个都记得。

      "先玩什么?"林皖指着园区地图,"过山车!必须过山车!"

      "……能不能从温和的开始。"

      "旋转木马?宋芸宴,你该不会是怂了吧?"

      "我没怂。"

      "那你先坐过山车。"

      "……行。"

      过山车排队排了半小时。越往前排,宋芸宴的背挺得越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林皖看出来了,凑过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现在跑还来得及,我帮你跟工作人员说你肚子疼。"

      "不用。"

      "真不用?我怂恿你半天,你真上了我倒心疼了。"

      宋芸宴侧头看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牵着。要是叫出来,你就当没认识我。"

      林皖一把攥住她的手,十指扣得死紧:"放心,我叫得比你大声。"

      过山车启动的那一瞬,宋芸宴果然闭紧了眼,手指掐着林皖的手,掐得生疼。爬升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到第一个俯冲,风灌进嘴里,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一声短促的、压在嗓子眼里的小尖叫。

      林皖在旁边笑得眼泪飞出来,自己的尖叫比她还响。

      车停了,宋芸宴脸色发白地从车上下来,腿还有点软。林皖扶着她,笑得直不起腰:"宋芸宴,你刚才那声——哈哈哈哈——我要录下来当铃声!"

      "你敢。"

      "我不敢我忍一下。"

      "林皖。"

      "嗯?"

      "……再陪我坐一次。"

      林皖愣住了。她看着宋芸宴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她攥着自己没松开的手,忽然就不笑了。

      "走。"她把宋芸宴往队列里带,"这次我让你掐,掐疼点也行。"

      第二次,宋芸宴没叫。

      但她全程没松开林皖的手,指节扣得很紧,紧到两个人手心都出了汗。车停的时候,她长长呼了一口气,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林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好像没那么丢人了。"

      林皖低头看她,笑得温柔。

      "嗯。因为丢人也得两个人一起。"

      那天她们把游乐园能玩的都玩了一遍。激流勇进淋了一身水,宋芸宴的西装裤湿到膝盖,皱着眉说"回去要洗",但嘴角没下来过。碰碰车林皖疯狂撞别人,宋芸宴被她带着左摇右晃,最后反手一个方向盘,把沈梦那辆车怼进了角落。

      "你作弊!"沈梦在远处喊。

      "叫战术。"宋芸宴面不改色。

      傍晚,四个人坐在摩天轮底下吃冰淇淋。夕阳把整个游乐园染成橘色,音乐远远地飘过来,甜得发腻。

      林皖舔着甜筒,忽然说:"宋芸宴,我以前觉得,快乐是打游戏赢了,是网吧通宵,是没人管我。"

      "嗯。"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现在我觉得,快乐是有人陪我坐过山车,是有人掐着我的手不松开,是考完试有人递水,是火锅锅里七上八下的毛肚。"她顿了顿,甜筒举到一半,偏头看着她,"是你。"

      宋芸宴的冰淇淋化了,滴在她手指上。她没去擦。

      过了很久,她说:"我也是。"

      三个字,被游乐园的晚风裹着,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沉。

      林皖把剩下的半个甜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眼眶却热了。

      她没哭。她现在学会了一件事——不是所有热的东西都要变成眼泪流出来。有些热,可以藏在笑里,藏在攥紧的手里,藏在一个"我也是"里,安安稳稳地,跟着她往前走。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老班打来了电话。

      不是坏消息。

      "林皖,你妈那边监护人变更批下来了。手续全部走完,从今天起,你的法定监护人是你妈妈。你爸那边,法律上跟你已经没有抚养关系了,禁止令继续有效,他再靠近你,直接报警就行。"

      林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您。真的。"

      "别谢我。谢你自己,也谢那个天天往我办公室跑的小丫头。"老班顿了顿,语气松下来,"好好读书,别辜负人家。"

      挂了电话,林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宋芸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披在她肩上。

      "风大。"她说。

      林皖转过身,把脸埋进那条毯子里,闷闷的,声音发颤:"宋芸宴,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嗯。"

      "我不用怕他了。"

      "嗯。"

      "我……自由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像怕把什么惊碎了。

      宋芸宴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脸颊上划过,温的。

      "不是自由了。"她说,"是从今天起,你可以只往前看。"

      林皖抬起头。

      四月的风里,阳光落在宋芸宴的睫毛上,碎成一小片金。她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冷得像冰、现在暖得让她想哭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点一点地,彻底填满了。

      不是那种喧闹的快乐。

      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暖。

      "宋芸宴。"

      "嗯。"

      "我想把那本错题本再写满。"

      "嗯。"

      "写到毕业。"

      "我给你留地方。"

      "后面那些空白页,你得也写。"

      "……写什么?"

      "写你。"林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写你第一次坐过山车叫得有多小声,写你凌晨给我煮的牛奶,写你踹门那天的手,写你每次说'看你表现'时候的耳根。"

      宋芸宴别过脸去,耳根果然又红了。

      "……你写那些干嘛。"

      "留着啊。"林皖转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等我们老了,翻开来看看。看看我们是怎么从借一支笔,走到今天的。"

      宋芸宴没说话。

      风把毯子的一角吹起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过了很久,久到林皖以为她不会接了,才听见一句极轻的、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好。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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