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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狈的好意   争吵声 ...

  •   争吵声把序深从药力摁出来的深睡里拽了出来。

      崖屋的门帘那块旧布被风吹得拍在门框上,啪啪地响。布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暖的,偏黄,大概是上午。

      外面的声音很大。

      "……不能留!石公公你糊涂了?我们崖村多少口人?粮食自己都不够吃!他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你让他住这儿?他吃谁的?喝谁的?"

      序深睁开眼。

      左手的知觉回来了。
      指尖能动了,但手腕还是钝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在感觉。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弯曲到一半就卡住了,骨缝里有一阵酸胀。花海替他接的骨头还没有长牢。

      他动了动脖子。颈骨能转了,转动的时候颈椎咯吱响了两声,像踩在冻硬的雪地上。他转头看向门帘的方向。

      "……他身上那些伤你看到没有?那不是摔出来的!那是修士的伤!灵脉碎裂的伤!一个灵脉碎了的修士!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以前是什么人?修为多高?万一他恢复了——"

      "他恢复不了。"石公公的声音。低、稳、慢,像石头搁在石头上。"你看他的灵脉,空的。比你还空。比墩儿都空。"

      "那他更没用!一个废人——"

      "阿序不是废人。"

      这个声音不是石公公的。

      是石墩的。

      序深微微偏了一下头。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反对的声音又起来了,但气势弱了些:"墩儿你懂什么——"

      "他手上好凉。"石墩说。声音不大,但有种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倔,不是讲道理,而是认死了一件事就不松口。"我帮他捂着。捂了好久。他手是凉的人就不是废人。废人的手不会凉。废人的手什么都没有。"

      又安静了一瞬。

      石公公说:"行了。先进来看看他。醒了没有。"

      门帘被掀开。

      光涌进来。序深眯了一下眼,光不刺,但他这一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正常的光线。太虚境的灵气给过他超越凡人的视力,现在灵气散了,他的瞳孔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瞳孔,需要时间调整。

      石公公先进来,身后跟着石墩。石墩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是中年男人,面相和石公公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嘴角向下撇着,一看就是那种常年苦着脸的人。大概是石公公的儿子或者侄子。

      石墩一进门就冲到序深面前,蹲下来。

      "阿序!你醒了!"

      序深说:"嗯。"

      "手呢?左手能动了吗?"

      序深抬了抬左手,手指弯曲到一半就卡住了。

      石墩皱眉:"还没好。我再帮你捂。"

      他伸出手要去握序深的左手。序深往回缩了一下——不是拒绝,是本能。几千年来,除了玄溟和温知雪,没有人碰过他的手。石墩的手太小了,太热了,热得不像真的。

      石墩没让他缩。小胖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攥着,像攥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爷爷说手凉要捂。"石墩说,语气理直气壮。

      序深没再缩。

      石公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石公公一眼,没说出来。

      石公公说:"阿序,这是石沿。我儿子。崖村的管事。"

      石沿。

      序深看了他一眼。石沿的脸上写着"不欢迎"三个字,但碍于石公公的面子没有发作。他的眼神在序深身上扫了一圈——扫过伤痕,扫过耳饰,在耳饰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爹。"石沿压低声音。"粮食的事——"

      "他的份从我的里扣。"石公公说。

      石沿张了张嘴。

      "从我的里扣。"石公公重复了一遍。

      石沿不说话了。他看了序深一眼——那个眼神里不只有排斥,还有一点序深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他明白了:石沿不是恨他,是怕。崖村的粮食本就不多,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风险。这个家里老人小孩都有,哪里还能再省出粮食呢。

      石沿走了。

      门帘落下后,崖屋里安静了几秒。

      石公公蹲在序深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到什么。他伸手翻了翻序深的左手腕,他把手指摁在脉搏上。摁了一会儿。

      "骨接上了。但灵脉没通。"他说。"花海能接骨,接不了灵脉。灵脉要靠灵气养。坠石界灵气薄,你在这里养灵脉,要很久。"

      序深说:"多久。"

      石公公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序深没说话。

      石公公说:"你的灵脉碎了,不是断了。断了可以接。碎了要重新长。像骨头碎了重新长一样,但骨头有形,灵脉无形。碎了之后长回来的灵脉,可能和以前不一样。"

      序深知道。他知道碎灵脉重生是什么感觉,上一世他修灵脉时走过这一步。但那时候他是从零开始修的,灵脉像一棵新苗,按部就班地长。
      现在他的灵脉是碎过之后重长,可碎片还在,新长的灵脉要绕着碎片长,像藤蔓绕着碎石攀爬。会长得歪,会长得慢,会长得和原来的不一样。

      但会长。

      石公公收了手。站起来。

      "饿了没有。"

      序深想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饿不饿,凡人的饥饿感对近神者来说是陌生的。他没有经历过饥饿。太虚境的灵气可以直接维持生命,不需要进食。现在灵气没了,他的身体退回了凡人的模式,需要吃饭。

      但他分辨不出"饿了"的信号。他的身体太久没有发过这个信号了。

      石公公大概看出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灰色的,扁的,手掌大。粗粮饼。他掰了一半递给序深。

      序深接过来。饼是硬的,凉的,表面粗粝,像一小块石板。他咬了一口。

      淡。没有味道。只有一种粉质的、干涩的口感,像在嚼木头屑。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刮了一下。

      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口食物。

      和太虚境的灵气完全不同。灵气是无味的,进入灵脉时有一种极淡的甘,像喝了一口泉水。粗粮饼没有任何甘,只有粗粝和涩。

      但它是实的。

      灵气是虚的,看不见摸不着,进了灵脉就化掉了。
      粗粮饼是实的,他咬它的时候有阻力,嚼的时候有声音,咽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它沿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在胃里沉下来。

      实的东西有一种灵气没有的踏实感。

      他又咬了一口。

      石墩蹲在旁边看他吃。看了一会儿,说:"阿序你吃东西好安静。我吃东西的时候会吧唧嘴,我爷爷总骂我。"

      序深嚼着饼,没说话。

      石墩又说:"你是不是不怎么吃饭?"

      序深咽下嘴里的饼。"很久没吃了。"

      "多久?"

      序深想了一下。"几千年。"

      石墩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然后他咯咯笑了,小孩子不信的笑,觉得对方在开玩笑。

      "几千年不吃饭你早饿死了!"

      序深没解释。

      石公公在旁边看着序深吃饼。
      他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种序深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辨认。像他在序深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认识的东西。

      后来序深才知道石公公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不习惯被人照顾的人,在接受照顾时那种不自在"。石公公的妻子活着的时候,也是这种人。受了伤不说,饿了不说,什么都能自己扛。扛到最后从崖上摔下来。

      石公公什么都没说。他收了剩下的半块饼,放在序深手边。

      "饿了自己吃。水在门口缸里。"

      他出去了。石墩跟着跑出去,大概是被叫走的,外面有人喊他。

      崖屋里安静下来。

      序深把剩下的半块饼拿在手里,看着。

      灰色的,粗粝的,凉的。

      几千年来他靠灵气活着,从来没有吃过凡间的食物。灵气给的饱足感是均匀的、恒定的,永远不饿,也永远不知道"饱"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饱是一种沉,食物在胃里沉下来,带着重量。这个重量告诉他:你是活的,你需要从外面获取东西才能活下去。

      他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下午石墩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拖着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两条短辫,脸上有泥,眼睛圆圆的,又一个人猴族小孩。

      "这是我妹妹!"石墩说。"叫石籽!籽是种子的籽!"

      小女孩躲在石墩身后,偷偷看序深。序深看了她一眼——瘦。比石墩瘦得多。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人猴族的小孩在坠石界长不胖,粮食不够。

      石籽看到序深的伤痕,眼睛瞪大了。她拉了拉石墩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序深听到了她在说:"哥哥他好吓人。"

      石墩说:"他不吓人!他就是摔了!摔了会好的!"

      石籽不肯靠近。她缩在石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序深。

      序深没看她。他不想吓到小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伤痕在上午的光线里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碎过的瓷器粘回去的裂纹。

      石墩把石籽推出去后,又回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块灰色的布,叠得歪歪扭扭的。

      "给你。"他把布放在序深手边。"我爷爷说你的衣服烂了。这是我旧衣服改的。小了点,但你先穿着。"

      序深看了一眼那块布。展开来是一件人猴族的式样的短褂,粗麻布,灰褐色,针脚歪歪扭扭,大概石墩自己缝的。比他身上的碎布条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是完整的。

      他试着换。右手能动,左手还是钝的。他把碎布条一样的旧衣扯下来,把短褂套上。套到一半卡住了,左手抬不到穿袖子的高度。

      石墩说:"我帮你。"

      他绕到序深左侧,拽着袖子往下拉。小胖手拽着布料使劲,脸都憋红了。序深配合着把手臂往里伸。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短褂穿上了。

      太紧了。肩线卡在胳膊的一半,袖子只到手肘,下摆短了一截,露出腰腹。

      石墩退后两步看了看。"嗯……小了。"

      序深说:"够了。"

      石墩歪头又看了看。"你腰上好多伤。"

      序深把短褂的下摆往下拽了拽。遮不住。伤从肋骨延伸到胯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石墩没有再问。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颗圆石头。灰色的,光滑的,指甲盖大。

      "给你。"他把石头放在序深手心里。"我在崖壁缝里捡的。好看。你留着。"

      序深看着手心里的石头。

      灰色的。光滑的。什么灵气都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想起了嵌在左耳的鳞针上的紫色宝石,温知雪用半生本源炼的引路石。那枚石头有灵气,会发光,能引路。

      这枚石头什么都不能做,但它是热的。石墩在怀里捂了半天,石头带着小孩子的体温。

      序深把石头握在手心里。

      "谢了。"他说。

      石墩咧嘴笑了,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人猴族的酒窝比人族的深,像在脸上戳了两个坑。

      "不客气!我们是兄弟嘛!"

      序深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我兄弟啊。"石墩理所当然地说。"我爷爷救了你,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我家的人就是我兄弟。"

      序深看着他。

      石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不是想过了才说的,是天经地义。
      你救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的家人。崖村的规矩,人猴族的规矩,简单到不需要思考。

      可序深几千年来没有听过这种话。

      太虚境没有"兄弟"。太虚境只有"道友"——一起修炼的人,彼此保持距离,互不干涉。纪长崖是师兄,但"师兄"是身份,不是关系。温知雪是医修,但"医修"是职责,不是感情。裴灯是同门,但"同门"是组织关系,不是选择。

      石墩说"兄弟"的时候,不是在说身份。是在说:我选你。

      一个坠石界的小胖子,几千岁的人猴族小孩,选了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满身伤痕的、什么都不是的人当兄弟。

      序深握紧了手心里的石头。

      "嗯。"他说。"兄弟。"

      *

      晚上石公公来了。

      他端着第三碗药。序深已经能自己用右手端碗,左手扶着,虽然左手还是钝的,但至少能搭一把力。

      药还是苦的。他已经习惯了。

      石公公蹲在旁边,看他喝完。

      "明天送你去学堂。"石公公说。

      序深看他。"学堂?"

      "坠石界的学堂。在第二百阶。教识壁。你的灵脉碎了,要重新养。识壁是第一步,去感知灵脉里的灵气。崖村的娃儿到了六岁都去学。你虽然不是六岁——"他停了一下,"但你灵脉是新的。从头学。"

      序深没有反对。

      他确实需要从头学。灵脉碎了重长,和新生儿的灵脉没有区别,空白纯粹。他上一世的灵脉记忆,修炼的路径、灵气的运转方式、灵脉壁的纹路现在全部碎了。

      但他的意识还在。他知道灵脉是什么,知道灵气怎么运转,知道识壁到近神的每一步。他的身体要从头学,但他的脑子不需要。

      石公公收了碗。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阿序啊。"

      "嗯。"

      "学堂里有一幅画,挂在墙上。你进去之后——不用看。"

      序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石公公没有解释。他掀开门帘出去了。门帘在风中晃了两下。

      序深躺在草铺上。

      不用看。

      石公公为什么知道他会想看?石公公看到了什么?那幅画上有什么?

      他摸了一下左耳的鳞针。

      他想起了石公公第一次看到耳饰时的反应——摸了摸针身,说"不像凡物"。然后今天说"你进去之后不用看"。

      石公公知道什么?
      不,或许石公公不知道什么,只是看出了序深在看某些东西时的反应。出崖屋时回头看花海的方向。护住耳饰时下意识的动作。这些反应被石公公看在眼里,老人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知道"和某个人有关"。

      "不用看"。

      意思是:看了会痛。

      序深闭上了眼。

      明天去学堂。

      他还是决定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狼狈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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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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