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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猴 他的鳞针还 ...

  •   序深是被疼醒的。

      不是渐进式的醒,也不是从模糊到清晰,从沉睡到浅眠到醒来。是一瞬间的,上一秒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全身的痛同时涌入,像被人浇了一盆滚水。

      他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一口气。归墟海的空气没有灵气,干的,带着一股花腐烂的甜味。吸进肺里时肺叶疼了一下——肺叶上有旧伤,坠落时肋骨碎裂扎过的地方,花海替他拼了回去,但拼合处是粗糙的,像骨折后长歪的骨头。

      他睁开眼。

      视野模糊,但光线很亮。
      从他上方落下来的,是间接光,被崖壁反射过很多次的、散碎的日光。他看到了崖壁——很高,灰白色的,向上延伸到看不见的顶端。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凿着孔洞,是崖屋的窗口。有些窗口里有人影晃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右手能动。五根手指都在——他逐一确认了。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都在。
      骨头是接上的,但关节很僵,像生了锈的铰链。

      左手——

      他感觉不到左手。

      他低头看。左手还在,但手腕以下的知觉是断的。花海把他拼回来了,但灵脉的连接没有完全恢复——左手的灵脉是通的,但信号传不到大脑。像电线断了,铜丝还在但绝缘皮破了,信号漏在了半路上。

      他先没管左手。

      他做了另一件事——摸左耳。

      右手抬起来,越过胸口,摸向左耳。手指碰到了耳廓。耳廓还在。
      然后碰到了——

      针。

      鳞针还在。

      玄溟左耳戴的是黑色鳞钉——同一块鳞上取的料,一人一半,玄溟的那一半在坠落中被风卷走了。序深摸到了自己这半根,针身微凉,鳞纹的凹凸在指腹下清晰可辨。紫石还在针头,没有脱落。
      他捏了一下针身,确认它不是幻觉——凉的,硬的,带着那一丝深海的水腥气。

      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这根针是唯一从上一世带过来的东西。也许是因为针身是玄溟的鳞,石是温知雪的本源。也许只是因为——如果连这根针都碎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又想——玄溟那只鳞钉呢?玄溟碎了,鳞钉也碎了吗?还是和他一样,散在花海里,等什么人捡?

      他不知道。他连玄溟现在是不是活着都不确定。

      他把手放下来。

      然后他发现了那些脸。

      *

      很多脸,围在他上方。

      他刚才太专注于摸耳朵,没有注意到周围有人。现在他看清楚了——五六张脸,肤色偏深,颧骨高,眉弓突出,瞳孔比常人大一圈。鼻梁略扁,鼻孔朝前——这种鼻型利于在高处呼吸稀薄空气。

      人猴族。

      他在上一世知道人猴族——天脊五层之一坠石界的原住民。形似人,但有猿猴特征。善攀崖,住在崖壁最陡峭的地方。修为通常很低,识壁到凿阶,几乎等于凡人。

      他没有和人猴族打过交道,上一世他在太虚境,人猴族在坠石界底层,中间隔了九千多阶。

      一个最老的蹲在他面前。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崖壁上的石纹。毛发灰白,从两鬓垂到肩。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空洞,是"见多了"的安静。

      老人蹲着看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开口了。

      "娃儿,你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

      序深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太虚境到归墟海,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他跳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这个数字说出来没有意义——对人猴族来说,"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和"很高"没有区别。就像凡人不会区分"一万年"和"十万年"一样
      他没说话,其实也说不出话。

      老人发现了他或许现在声带有问题,没有追问。老人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用的是坠石界的方言,序深听不太懂——他上一世学的是云阙界的通用语,坠石界方言只在古籍里见过。但他听懂了几个词:"抬""草药""三层"。

      有人来抬他。

      四个人猴族的壮年,抬着他的四肢。他们很小心,像是抬一件易碎的东西——事实上他确实易碎。花海把他的骨头拼回去了,但拼合处不牢固,用力大了会散。他们大概见过这种情况——坠石界的人经常从崖壁上摔下来,摔得不严重的那种,花海边缘的人猴族会去捡回来。

      但他们没见过摔成这样的。

      序深感觉到他们的手在碰到他的身体时顿了一下。大概是被他的伤吓到了——他的身上没有一寸好皮肤。坠落的裂纹虽然被花海修复了一部分,但痕迹还在,像碎过的瓷器用胶粘回去,裂纹清晰可见。

      老人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稳,脚掌贴着崖壁的凸起走,像走平地一样。其他人抬着序深跟在后面。

      他们开始往上爬。

      不是走楼梯——归墟海到坠石界的崖壁上没有楼梯,是裸崖。
      人猴族用手指扣住石缝,脚趾踩着不到一寸宽的石沿,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移动。四个人抬着他,同时攀崖,动作配合得极其默契——一个人松手时另三个人已经抓住了新的着力点。

      序深面朝天,被水平抬着。他看到了崖壁从眼前经过——灰白色的石头,粗糙,有水渍。偶尔有花从石缝里长出来,小小的,不知道什么品种,花瓣是白色的。

      他转了一下头。

      往下方看。

      花海在崖底铺展开来,像一层白色的绒毯。从这个角度看,花海很大,一直延伸到崖壁的阴影之外,铺满了整个归墟海的底部。花海中间有一片区域塌了一个坑——他砸的。旁边更远处,还有一片——

      黑色的。

      蜷缩在花丛中。很大,不动了。

      序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看清。但距离太远了,他现在的视力没有灵气加持,和凡人一样。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蜷在花丛里,一动不动。

      老人看了他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然后老人转回头,继续攀崖。

      *

      崖村在坠石界的最底层——第137阶。

      序深后来知道了这个数字。崖村的名字叫"石沿村",因为建在一段突出的石沿上。石沿有一人多宽,长约百步,上面搭了七八间崖屋。崖屋是木头和石板拼的,有的嵌在崖体里,有的悬挑出崖外,下面用木桩撑着。木桩已经朽了,发黑,像随时会断。

      老人把他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崖屋。屋里只有一张草铺——干草铺在地上,上面垫了一块粗布。草铺旁边有一只破碗、一截绳索、一把缺了口的石刀。

      序深躺下来。浑身碎骨勉强拼合,痛得无法动。

      老人端了一碗东西过来。碗是陶的,边缘有一个缺口。碗里是黑色的糊状物,闻起来苦得反胃。

      "草药。"老人说。"三层。第一层止血,第二层接骨,第三层——"他停了一下,"第三层补灵脉。你灵脉碎了。"

      序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灵脉。"

      老人说:"我活了八十年。什么见过。"

      他把碗放在序深手边。序深没有力气端碗。老人蹲下来,托着碗,送到序深嘴边。

      序深喝了一口。苦。不是普通的苦——是一种穿透性的苦,从舌根直冲鼻腔,像有人往鼻子里灌了胆汁。他皱了一下眉。

      老人说:"苦才有效。"

      序深没再说话。他把一碗药喝完了。老人收碗时,手指碰到了序深的左耳——碰到了鳞针。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摸了摸针身。指腹在鳞纹上蹭了两下,像在辨认材质。

      "这东西……不像凡物。"

      序深下意识护住了耳饰。右手抬起来,盖住左耳——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浑身碎骨的人。

      老人看到了这个反应。

      他没有追问。他收回手,站起来,端着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娃儿。"他说。"你护着的东西越紧,说明它越重要。重要的东西——要么是命,要么是人。"

      他出去了。

      门帘——一块旧布——在风中晃了两下。

      *

      序深躺在草铺上,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板的,拼接处有缝隙,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天——灰白色的。崖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帘缝隙和屋顶缝隙透进来的散碎日光。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还是感觉不到。但手腕以上有知觉了——花海在替他修。速度很慢。

      药力开始发作。
      苦味从胃里向四肢扩散,带着一股微热。热到了骨头拼合处时,有一阵尖锐的疼——像有人用针在骨缝里挑。然后疼过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胀。
      骨头在长。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老人的声音。不是人猴族的方言。是——风。
      崖壁上的风。从太虚境的崖壁边缘吹过来的风。

      然后是那个声音。

      "序儿,你又在发呆。"

      他猛地睁开眼。

      崖屋,灰白色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来的散碎日光,草药的苦味,木板的霉味。

      没有人。

      他刚才听到的——是回忆。
      不是声音。

      灵脉在修复时,封在深层的东西会浮上来,和坠落前一样。回忆不是他主动想的,是灵脉的裂纹在释放。

      他抬手摸了一下左耳。
      鳞针依旧微凉。

      他想起老人刚才的话:"重要的东西——要么是命,要么是人。"

      他不知道鳞针对他来说是命还是人。

      也许兼有。

      *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圆的。毛发短而密,深棕色,像崖壁上的苔藓。脸圆,鼻子圆,眼睛也圆。眼睛是琥珀色的——和老人一样的颜色,但亮得多。是那种小孩子特有的亮,像刚擦过的玻璃珠。

      小脑袋左右看了看,发现序深醒着,眼睛瞪圆了。

      "你醒了!"

      序深看着他。

      小脑袋挤进崖屋,整个人钻了进来。是个小胖子——圆滚滚的,手脚都短,但动作很灵活,像一只滚动的球。他穿一件灰色的短褂,膝盖上有补丁,脚上没穿鞋,脚趾比常人长,像手指一样灵活地抓着地面。

      他蹲在序深面前,歪头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神仙吗?"

      序深说:"不是。"

      小胖子眨了眨眼。"那你耳朵上那根针是什么?"

      序深没回答。

      小胖子没有放弃。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序深的左耳。"我爷爷说那个东西不像凡间的。我爷爷说什么都不像凡间的就一定是仙家的。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对不对?上面的东西都是仙家的。"

      序深说:"你爷爷是刚才那个老人。"

      "嗯!我叫石墩!我爷爷叫石公公!你叫什么?"

      序深看着他。石墩。石公公。人猴族的命名方式很直接——姓石,因为住在石头上。公公是尊称,墩是——

      墩是矮的、圆的、稳的。和他的样子一样。

      "阿序,秩序的序。"序深说。

      他没有说真名。序深这个名字太重了——带着太虚境的重量,带着近神的重量,带着几千年的重量。他不想把这些放在一个坠石界的小胖子面前。

      "阿序。"石墩念了一遍。"好规矩的名字。"

      序深说:"嗯。"

      石墩蹲在他面前,继续盯着他看。小孩子的好奇心是没有边界的,他不觉得盯着一个满身伤痕的陌生人看有什么不对。

      "你身上好多伤。"石墩说。"是不是打架了?"

      序深说:"摔的。"

      "从多高摔的?"

      "很高。"

      "多高?"

      "——很高。"

      石墩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很高"到底是多高。然后他放弃了思考,换了一个问题。

      "你疼不疼?"

      序深说:"疼。"

      石墩的表情变了。刚才的好奇变成了皱眉——小孩子的皱眉,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像要哭但没哭。

      "那你去跟我爷爷说。我爷爷有药。三层药。苦的,但有效。"

      "你爷爷已经给我喝过了。"

      石墩的眉头松了一点。但还是很担心。他伸出小胖手,手指短而粗,轻轻碰了碰序深搁在草铺上的右手。

      "你手好凉。"

      序深说:"嗯。"

      石墩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小孩子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他的手太小了,覆不住序深的手背,只盖住了一半。

      "我帮你捂着。"石墩说。"我爷爷说手凉的人是心寒。心寒要捂。"

      序深没有抽手。

      他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小胖手,看着石墩认真的表情——嘴唇抿着,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玄溟。是另一个人。

      温知雪。

      上一世,每次他修炼走火时,温知雪也会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不热——医修的手常年接触药草,体温偏低。但她的手很稳。她会握着他的手,等他的灵脉平复下来,然后松开,去煎药。

      温知雪现在在上面。
      云阙界,或者浮岚界。
      隔了几千阶。

      他不知道她还好不好。不知道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不知道她还在不在给他炼丹药——他已经坠落了,不需要丹药了,但她可能不知道。她可能在等他回去。等一个不会回去的人。

      序深闭了一下眼。

      石墩还在捂着他的手。小孩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认真地捂着,偶尔用力按一下,像在确认手有没有变热。

      手没有变热。

      但序深没有抽走。

      *

      石公公端着第二碗药回来时,石墩还在崖屋里。

      "墩儿。"石公公说。"出去。让他歇着。"

      石墩不情愿地松开手,站起来,磨磨蹭蹭往门口走。走到门帘前,回头看了一眼序深。

      "阿序,你明天还在吧?"

      序深说:"在。"

      石墩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然后钻出门帘,跑了。

      崖屋里安静下来。

      石公公蹲下来,把药碗放在序深手边。这次他没有托着碗喂。
      他把碗放下后就蹲在一边,看着序深。

      序深费力地用右手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苦。

      石公公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我婆娘也从崖上掉下来。"

      序深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你这么高。"石公公说。"从第两百阶掉的。在崖屋外面晒衣服,脚滑了。"

      他停了一下。

      "我接住了她,但接住的时候她已经近乎碎片化了。人是我的手抱着的,但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序深放下碗。

      石公公看着门帘。门帘在风中晃。石公公的琥珀色眼睛很安静,像看一件已经看了三十年的旧事——不是不痛了,是痛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不需要专门去感受。

      "她掉下去之前,我们刚吵了一架。"石公公说。"为了一碗粮食。我说她多盛了,她说没有。吵了几句,她气得不想理我,去外面晒衣服。"

      他停了很久。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

      崖屋里只有风声。
      门帘在晃,药碗里的黑色药糊表面有一层薄膜在微微颤动。

      石公公站起来。

      "娃儿。你身上那些伤——不全是从崖上摔的。"

      他走到门口。

      "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活着的人,不是运气好。是不想死。不想死的人身上有两种伤——摔出来的,和忍出来的。你两种都有。"

      门帘落下。

      *

      序深躺在草铺上,看着屋顶。

      石公公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不想死的人身上有两种伤——摔出来的,和忍出来的。"

      他跳了。他跳的时候以为自己想死。

      但石公公说——能活下来的人是不想死的。

      他想起坠落时经过云阙界听到的那声喊。音调往上扬,像在叫一个名字。

      他当时没有去辨认。

      现在他想了——那个声音在叫什么?

      他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门帘的方向。门帘外是崖屋外的石沿,石沿外是崖壁,崖壁下方是归墟海的花海。

      花海的方向。

      他想起了花海中那个黑色的巨影。蜷在花丛中,一动不动。很大,有角,有尾巴,角断了一根。

      他想起了太虚境崖壁上的黑衣青年。想起了那件搭在他肩上的外袍。想起了"序儿"这两个字。

      他想起了跳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太虚境的方向。崖壁另一侧。那个人在那边修炼。他没有去找他。

      他闭上了眼。

      左耳的鳞针微凉。紫石在黑暗中极淡地闪了一下——也许是光,也许不是。

      他想:你也掉下来了吗。

      他想:你为什么也掉下来了。

      他想:你是不是——

      他没想完。

      药力上来了。苦味变成了热,热变成了困。他的意识沉下去,沉到黑暗里。

      黑暗中,鳞针还在。微凉。

      像一只手,搁在他耳边,没有收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人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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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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