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也要侍君吗》二月觅棠

2、第 2 章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崩裂的细响。

　　度秋闭着眼，感受到了这辈子最漫长的几秒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和这世界告别的时候，那美人——现在该叫陛下了，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只出了一声，但度秋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葬礼进行曲了。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榻上那人正偏着头看他，银灰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剔透，那圈金线微微流转。

　　然后那人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从刚刚一直在装死的系统也在这时候更新了面板。

　　【恭喜宿主成功隐瞒了自身的刺客身份，下面开始发放新手礼包，公布任务对象信息。】
　　【严云潭，大昭朝皇帝，暴君。】

　　度秋：“……”
　　谁家好人的任务信息只有个名字和身份。

　　　“一个时辰。”严云潭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温温和和的，像在品一盏好茶，“原来穿心挖骨，只需要睡一个时辰就可以痊愈，孤在爱妃眼中竟如此强劲。”

　　度秋：？？？

　　什么？

　　穿心挖骨？你不是皇帝吗？

　　但眼见谎言马上要被拆穿，为了小命，度秋只好将脸置身事外，嚎了一声，扑在严云潭脚边，抱着他的大腿道：

　　　“我心明鉴啊陛下！！”

　　“臣妾日日看着陛下，心生思念，模糊了时间，三年时间在臣妾眼中，竟才觉一个小时。陛下所受的伤，我心绞痛，恨不得代为受过。”

　　严云潭偏了偏头，银灰色眸子转了转，似乎在咀嚼“代为受过”这四个字的含义，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可不得了。

　　度秋觉得自己眼前有烟花炸了。

　　这人本来就生得绝色，这一笑嘴角恰到好处，眉眼微微弯起来，明眸善睐，整个人像从精美琉璃变成了活的，能说能笑的大美人。

　　活色生香。
　　度秋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吓了他一跳，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收回去，就被严云潭接下来的动作给打断了。

　　他屈尊降贵地伸出手，指尖在度秋的心口点了点。

　　他不会真的想在我的胸口开个洞吧。
　　这个想法刚出就吓了度秋一身冷汗，他刚想开口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下一秒，一直跪在旁边的侍从开口了。

　　侍从哭声抽抽噎噎的：“陛下，您睡了三、三年啊……太医都说……都说您醒不过来了……“

　　严云潭从度秋身上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那侍从身上，声音依然温和：“是么。那这三年，辛苦你们了。”

　　侍从哭声更大了，却半天不见泪，反而额角有冷汗渗出来。
　　他躬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陛、陛下……奴才这就去取您惯用的参汤来……”

　　说罢弓着腰快步出去了。

　　几乎是侍从前脚刚出去，后脚殿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石板上动静极大，一听就知道来人并不平静。

　　紧接着，“扑通”一声，一个侍从跪在门口，声音急促：

　　“陛下！国师大人听闻陛下苏醒，携药求见！”

　　严云潭嘴角的笑更深了些，他偏头看向殿门，语气依旧温温和和：“让他进来。”

　　度秋站在他身侧几步的地方，余光瞧见那角雪白袍子迈过门槛。

　　等人完全进来了，他才看清国师长什么样。

　　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着不过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眉眼狭长，微垂着的时候，带着几分出尘的仙气，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他旁边的侍从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盏青瓷碗。

　　“臣，玄清，恭迎陛下苏醒。”国师躬身行礼，“臣听闻陛下醒了，带了凝神固本之药，请陛下趁热服用。”

　　他说着，朝旁边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躬身将药递到严云潭手边。

　　严云潭垂眼看了看那碗药，没伸手接。

　　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轻轻笑了笑：“国师有心了，但孤刚醒，还不想喝任何东西。”

　　玄清的动作停了一瞬，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起来，随即又展平了，语气依旧恭敬：

　　“陛下，这药需趁热服用才有效用，凉了就失了药性。”

　　严云潭还是没动。

　　殿内安静了几息，玄清半晌后咬牙开口：“陛下要以龙体为重啊。”

　　度秋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

　　这个国师心中有鬼啊。
　　一个真心的臣子，皇上都表明了不想喝，他最多劝一两句就罢了，哪有一而再再而三催着喝的道理？

　　莫不是这药里有毒？
　　度秋脑子里才刚刚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面板忽然嗡地震了一下，金闪闪地刷新了新的内容：

　　【国师带来的那碗药为剧毒，宿主现在有三个选择：
　　1、成为国师助手，协助完成刺杀任务。
　　2、成为隐形人，袖手旁观。
　　3、成为国师眼中钉，坐在严云潭腿上，倒掉那碗毒药。】

　　度秋：“…………”
　　这是给人选的？

　　严云潭是万毒之体，对毒药有很高抗性，选一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概率。
　　选二，要是国师把严云潭搞死了，你说他会不会顺手把他这个疑似同伙一起给解决了？
　　至于选三……这和在暴君头上跳舞有什么区别？

　　总的来说，选项一直接送死，选项二躺着等死，选项三蹦跶而死。

　　度秋僵硬地扭头看了眼身边那人，严云潭依旧眉眼含笑地看着国师玄清，姿态松弛的像在赏花。

　　他明明是这场局的核心，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度秋咬了咬牙。

　　面板上的倒计时十分刺眼，上次他选了最离谱的选项，结果活下来了，这次选个最离谱的大概也能活吧？

　　大概。

　　度秋深吸一口气。

　　都说人在丢脸的时候，是不想睁开眼睛面对现实的，他现在就是。他闭上眼睛，站起身来，往前一迈。

　　这一步迈得又短又急，整个人仿似炮弹般砸上去。他侧身往下一坐，屁股挨到了严云潭的腿上。

　　香气扑鼻，严云潭也被这一坐给坐得一愣神。

　　度秋如坐针毡，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觉得他好像坐在了刀尖上，一秒都呆不下去。

　　他没敢看严云潭的脸，也没敢看国师和一旁侍从的脸，生怕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全散了。

　　度秋伸手就朝着那碗药抓去。

　　“这药看着可口，臣妾先替陛下尝尝。”度秋看着这碗又黑又黏糊的药，违心说道。

　　他手指碰到青瓷碗的时候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把药汤给晃出来。

　　玄清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张脸上从容和淡定荡然无存，他猛地伸手要把药碗给抢过来，但是度秋已经稳稳拿到了汤碗。

　　他看了一眼玄清，真想不通，国师这张面皮下究竟藏着什么心，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端一碗明摆着要人命的东西进来。

　　还有……

　　度秋悄悄瞥了一眼严云潭，暗道：这皇帝当的可真失败，手下人各个阳奉阴违。

　　“国师怎么还藏宝呢？我偏要尝尝了。”

　　他把碗凑到自己唇边，假装要喝。

　　只要他装出喝的样子，然后“失手”把碗砸了、泼了，倒在地上，这事儿就糊弄过去了。

　　他张大嘴，碗沿贴上嘴唇。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碗沿上。

　　度秋僵住了。

　　眼前的手骨节分明，白得像玉雕的，看上去用力不大，但度秋挣扎一下，汤碗在他手下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眼，严云潭也低头看着他。

　　从度秋的角度仰上去，只能看见那人微垂的眼睫，银灰的眸子半掩在长睫之后，看不清是什么情绪，半晌，他忽然笑了。

　　“没想到爱妃还是只小馋猫。”

　　度秋哑口无言，一时间也有些恼火，心想，还想不想要你小命了，还不快松手让他把这毒药给倒了。

　　但严云潭另一只手突然从后面环了上来，度秋整个人被往上一提，后背结结实实贴进了那片带着冷香的怀里。

　　紧跟着严云潭微微低头，就着他手里的碗沿，张嘴把那碗汤药给喝了。

　　度秋眼睁睁看着深黑色的药液流进那人微启的唇缝间，滑过淡色的唇瓣，喉结轻轻滚了滚，整碗药就见了底。

　　大殿内安静了。

　　然后严云潭把空碗从他手里抽出来，手指一松。

　　青瓷碗落在地砖上，“啪”地碎成几瓣。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荡开，像某种信号。

　　殿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纱幔翻飞，烛火剧烈摇晃。国师那张出尘的面孔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里，终于彻底裂了。

　　下一秒，他突然暴起，五指成爪，朝着严云潭的心口抓起。而近在眼前的侍从也跟着跃起，直扑暴君，

　　严云潭一句话没说，环着度秋腰的指尖微动。

　　玄清和侍从还没到眼前，身形就突然顿住了。

　　他们表情错愕，眼珠子瞪得滚圆，然后他们的身体从额头开始裂开一条血线，顺着眉心、鼻梁、人中、下巴一路往下，“噗”的一声轻响，整个人像从中间劈开的竹筒，朝两边缓缓倒了下去。

　　血溅了度秋一脸，他闭上了眼睛，怔愣在原地。

　　紧接着，两个小小的木偶掉落在地。

　　“傀儡？”严云潭嗤笑一声，“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傀儡都能用来杀孤了。”

　　说完，他像是想起还有个人来，环着度秋腰的手缓缓向上，扳着度秋的下巴转向自己。

　　“孤的爱妃方才想替孤喝，莫不是猜到这药中有毒？”

　　“孤的爱妃是哪一方的人呢？”

　　度秋的脊背猛地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