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也要侍君吗》二月觅棠

14、第 14 章 话音落

　　话音落下的刹那，屋内刚刚那点暖意瞬间散尽。

　　度秋皱了皱眉，脑海里飞速把严云潭方才那句话反刍了一遍。

　　真国师被他杀了，那一号国师也是假的。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就没一个真的。刺客联盟苦苦等待、心心念念的“国师”，早在他们找到之前就已经死了。
　　而他们簇拥的那两个“国师“，一个是暴君易容的，另一个身份成谜。

　　那问题就又来了。
　　度秋又想起被他先入为主脑补出国师会说的话头。

　　【你不是——】

　　如果一号国师不是真正的国师，那他当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度秋还没理出个头绪，就被外面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国师！出事了！”国字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平日那副沉稳固执的模样判若两人。

　　严云潭偏头和度秋对视一眼，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机会这不就来了？”

　　严云潭伸手从椅背上拾起外袍，不紧不慢地重新披上，然后抬手在脸侧按了几下。
　　银灰色的瞳仁再次沉成国师那副幽暗的黑色，清冷疏离的气息重新覆上眉宇，转瞬之间，那个慵懒戏谑的严云潭就又变回了仙风道骨的“国师玄青”。

　　度秋看着他这副炉火纯青的变脸本事，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给暴君的演技打了个满分。他上前开了门。

　　国字脸行了个礼，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度秋心头一跳：“国师……另一位国师不见了！囚仙笼空了！”

　　度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可真是好巧，假国师跑了，严云潭假扮的国师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唯一了么。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严云潭一眼，果然看见对方挑了挑眉，显然也觉得这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严云潭面上维持着国师那副清冷疏淡的神情，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挑：“你们就是这样看管人的？”

　　国字脸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国师恕罪。我们也没想到，那人能从囚仙笼里出来，还是在不破坏任何阵法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消失的。”

　　度秋没听懂囚仙笼是什么，但严云潭的眉头却极轻地蹙了一下。
　　“去看看。”严云潭道。

　　国字脸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带路。

　　严云潭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度秋并肩走在后面，借着抬袖掩唇的动作，低声开口道：
　　“人族可以修仙，凡间的绳索镣铐对他们没用。于是就有了囚仙笼。是笼也是阵，关在里面的修仙者，灵力会被封锁，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度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困得住你吗？”

　　严云潭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层促狭的光，嗓音压得更低了，带着那种度秋已经逐渐熟悉的、懒洋洋的戏谑：“爱妃好大的胃口。还想在笼子里跟我玩？”

　　？怎么扯上他胃口了？
　　度秋愣了一瞬。

　　然后严云潭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我很担心爱妃的身体，招架得住吗？”

　　度秋：“……”

　　三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管你是正经还是不正经，反正到了这人嘴里，红的白的最后都能拐成黄的是吧。
　　囚笼play？没看出来，一个古代老封建，花样居然这么多。

　　度秋没忍住，也用气音回了一句：“陛下看起来身经百战，我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您唯一后宫了。”

　　他这话本来是半开玩笑地顶回去，没想到严云潭听了，低声笑了两声，薄唇微动，刚想开口说，“身经百战？爱妃不许，我哪来的身经百战？”

　　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他的脑海中骤然炸开一片支离破碎的画面。

　　白花花的身体，铺天盖地的都是。

　　散落的长发，仰起的颈线，肩胛骨上薄而利落的弧度，腰线收窄的轮廓，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的暖意。
　　那些画面碎片一样闪过，每一片都是同一个人，却看不清脸。

　　严云潭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控，伪装的黑色瞳仁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深水里翻涌上来，狠狠撞了一下他的意识。

　　度秋被他突然的停顿带得也停了下来，疑惑地回过头：“……国师？”

　　国字脸也闻声停下，躬身等候，不敢抬头。

　　严云潭怔在原地，目光却不自主地落在度秋身上。

　　那些画面里若隐若现的轮廓，和眼前这个人，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某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困惑和惊疑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来，像海底起了暗流，水面上风平浪静，水下惊涛骇浪。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他偏头咳嗽了一声，把那层短暂的失态压了下去，嗓音恢复了方才的清冷沉稳：“无事。带路。”

　　国字脸应声继续往前走。

　　严云潭跟上去，走了两步才重新凑到度秋耳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话题却跳得度秋差点没接住：“大概是因为我是混血，囚仙笼的阵法对我效果有限。但我若要出去，也只能强行破坏笼体。”

　　度秋花了半拍把频道调到严云潭同频，然后听完他的话，深深皱起了眉头。

　　等等。
　　严云潭是幽冥族和人族的混血，实力深不可测，连他都说了“只能强行破坏”才能从囚仙笼里出来，那那个假国师是怎么出去的？还是在不破坏任何阵法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不是人？

　　还是他的实力比严云潭还高出一大截？

　　这两个猜测，无论哪一个，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等到了关假国师的地方，度秋才发现这里的防控措施比他想象的还要森严。

　　从天花板到地板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咒，像一张密织的蛛网覆盖了整间屋子。
　　正中央的铁笼四角都有粗重的锁链牵引，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细密的纹路。

　　度秋光是站在门口都觉得头皮发麻。而国字脸从踏入这扇门开始脸色就白得像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秉持着关心“上司”的美好品德，度秋凑近低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国字脸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地方……就算没进笼子，进来待久了也会浑身刺痛。修仙者都不喜欢靠近这里，像拿针扎骨头一样。”

　　度秋看了严云潭一眼，却见他抬手捏了一下鼻梁。
　　见状，度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严云潭呢？他也会有反应吗？”他顿了顿，觉得自己问得太刻意了。又补充道，“你们就没想用这法子来对付他？”

　　国字脸苦笑着摇了摇头：“试过了，有，但有限，困不住他多久。他那个混血体质古怪得很，囚仙笼对他的压制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不到天亮他就把笼子撕开了。后来我们就不敢用这招了，怕激怒他，反而遭殃。”

　　度秋愣住了。

　　他看了眼四周密密麻麻的红色符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身体不疼不痒，连一丝压迫感都没有，毫无反应。
　　难道是因为自己是普通人，连修仙者都不是，所以这笼子对他完全无效？

　　他们这边在暗自交流，严云潭早已进了囚仙笼。

　　他在笼内缓步踱了一圈，最后提衣蹲下，指尖在铺着薄薄灰尘的地面上捻起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你，过来。”他突然开口。
　　这吓了两人一跳。国字脸本就脸色惨白，被这一声叫得浑身一抖。度秋离笼子近，几步就迈了过去。

　　严云潭在笼中，国字脸碍于囚仙笼压制的威慑不敢靠近，度秋倒没了伪装的顾忌。他凑近严云潭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严云潭将那页纸递到度秋手中，“你看看。”

　　度秋不明所以，将纸展开。

　　他本来以为会是什么密信、什么名录，没想到竟然是一张手绘地图。
　　山川河流标注得极简，只有几条主脉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一个地点被朱笔圈了个显眼的红圈，旁边附了三个小字。
　　幽冥海。

　　　“地图？”度秋抬起头，“他留下这个做什么？”

　　严云潭蹲在笼中，手肘搭在膝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你说呢？”

　　度秋把地图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陷阱？”

　　严云潭低声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那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地方：“准确来说，是请君入瓮。”

　　度秋跟着他的手指仔细看了看。幽冥海？这是哪？

　　严云潭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爱妃救的那个小孩，住的地方不就是这儿么？”

　　度秋猛地一怔。

　　救的小孩？
　　二傻？

　　二傻是说过他家在海边一个小渔村，严云潭三年前就是在那儿救了他。但没想到这个村子就是幽冥海周边。

　　他花了好久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眉头越皱越紧。

　　安然出逃的假国师，留下意味不明的地图，指向严云潭三年前沉睡前去过的幽冥海，而那里又是严云潭救二傻的地方。
　　怎么感觉这一切都这么巧？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事全都串在了一起，似乎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度秋收好地图，看向严云潭：“那陛下怎么想？”

　　严云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薄灰，也看向他：“当然是顺着他意图走。他既然留了这张地图，就是想引我们去幽冥海。”

　　“去？”度秋愣了一下，“我们去？”

　　“对。”严云潭弯了弯嘴角，“你跟着我去。”

　　度秋本想拒绝。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穿越者，跟着暴君跑去什么幽冥海，听起来就不安全。

　　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他穿越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把他卷了进去，根本由不得他选择。

　　而且说实话，他确实也好奇了，好奇那个假国师到底是谁，好奇幽冥海里藏着什么，好奇那一根串起所有线索的线，最后会拽出什么东西来。

　　“对了。”

　　他还没开口回答，严云潭又忽然开口道，“还有个东西，是挂在笼子上的。”

　　“什么？”

　　严云潭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东西，在度秋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是一枚叶片形状的金片，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极其精细，脉络清晰可见，像是真正的树叶被浇铸成了金子。

　　度秋疑惑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这是……”

　　“梧桐叶。”

　　度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